“还有机会的,我们还有机会的。”他抱住自己的妹妹,以亲人的温暖贴近她。
“只要把这孩子赎回来就行了。这位先生不同意只会是因为钱少。十倍二十倍,无论多少倍于现在的价格,我今后都要赚出来。只要赚出来就行了,他总会同意的,我们的罪恶到时也能洗清。”
听这走向,难道之后他们没赚到足够的钱,或者那位先生无论怎样都不愿意还回孩子吗?米斗边听边猜测道。
这猜测透过眼神泄露给了苍沧水。
“并没有。”苍沧水眼神颓败地摇头。
兄妹两人本就因聚落繁荣的宝石开采产业习得了一身的鉴定能力,加之强烈的目标驱动,短短十年后便在地下积累了不菲的财富。
“我们那时确信,别说赎回那孩子,我们连那人都能买下。”
因此两人互相打气一起上地回到了那座庄园中。
再次见到那男人,三人鬓角都已染上些白。男人是因为年龄,兄妹则是劳累。旧人重逢,男人很是高兴地招待了他们,并向他们分享了自己研究被国家看中的喜讯。
两人却木着脸,只是提出想赎回孩子。
“我们本都准备好面对责骂和拒绝,然后掏空家底了,可那人却没什么反应,甚至都不想我们的钱。”
“他只有一个要求,只要那孩子愿意跟我们走。”
男人给了兄妹俩一星期的时间同那孩子相处,届时将由他自己的意愿决定自己的去留。
“再次见到那孩子,他已经这么高了。”苍沧水在腰腹位置比了下,“有些壮实的小子,大概是遗传了他爸吧。”
“梅娜一见他就开始哭,然后抱着他和他说起这些年的经历。”
“他却说他知道,他一切都知道。这些年的事,叔叔从未对他隐瞒过。他知道妈妈,也知道舅舅。”
“当时我也哭了。我们抱着他享受起温情时刻。那个星期,我们一直陪着他。他想要什么都给他买,不厌其烦地询问关于他的事,更不厌其烦地讲述他感兴趣的故事。他也很懂事,总是冲我们笑,我们自责时甚至还来安慰我们。”
“他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我们,十年后却仍能使我们感受到爱。只因那男人的教导。他不仅不避讳我们,甚至还美化我们,他一直在向他诉说他的妈妈舅舅是怎样的爱他,即使我们因羞愧这十年都没来见过他一面。”
兄妹当时以为真能将孩子带走了。他们都决定好了带走当天要留下一大笔钱以报答男人。
可那一时刻真正到来时,那孩子却拒绝了。
“为什么?”他母亲问道。
“妈妈。”孩子抱住自己母亲,“因为我明白自己的价值。你们知道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吗?”
不等母亲和舅舅回答,他便继续:“是我从叔叔那里知道自己是被你们卖来的时候。”
“我那时就很开心。原来我有这样的价值,仅凭小小的我就能救大家。”
“妈妈。”孩子与自己的母亲贴紧,“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能在灾难前怀上我。不然叔叔也不会选中我,大家可能都会死,不死也要在他乡过得穷困潦倒。”
母亲在自己孩子的怀中渐渐僵住,浑身变得冰冷。
“不,不,孩子你听我说,这不是对的!”舅舅也没想到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急着道。
“是对的。”孩子却道,“这就是我的命。叔叔说,命数越强产生的势越多。这就是由我的命影响出的命运。已经是最好的命运了。你和妈妈都过得很好不是吗?”
“可是……”
“没有可是。”十岁的孩子这时显得十分老成,“我很开心的。你们也许不能理解,但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是最最幸福的事。我出生前做了一次,现在,在叔叔的带领下,还能做第二次,我真的很开心。”
两人就这样被孩子拒绝了,失魂落魄地失掉一切。
离开时,男人看着他们无喜无悲,眼中甚至还有点怜悯。
“你们的结果早已注定。”他开口道,“人的一生总需要驱动。有人受生存驱动,有人受利益驱动,有人受道德驱动,有人受理想驱动。”
“你们便是被道德驱动的人,一生都要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即使不正确也要自认为正确,否则就会自我坍塌,变成怪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理解我们?理解我们的理想?”
“你们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那孩子。你们只是想让心里好过而已,你们想修补自己的道德瑕疵,你们不愿承认自己是错误的人,你们想永远正确,所以永远爱无能。”
兄妹两人因这话终于陷入绝望,一直以来的念想全部崩塌。孩子再也回不来了,而他们自己也已早死。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庄园的,就已经坐上车。
一路向北,树木渐渐茂密,空气也变得湿润产生雾气。这条路是去东凡海的。
即使过了十年他们也记得当时的漫长,每一步都像一个世纪。可现在,在汽车的轮胎下,这段路不过在片刻之间。
兄妹两人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一切都再难弥补,于是手牵着手走入了湖水中,决定在最后魂归故乡。
“可我们却没死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竟掉进湖底的地下河中,并顺着河被冲到了粉石教堂里。”
那时的教堂早已被淹得失去往日颜色,两人醒来自觉物是人非,事事难休,便谋划起新的死法。
“我们本来想投井自尽的,划拳之后是我先跳。结果因为地震,井底变小,我被卡住。然后就看到了井壁处的玄机。那里有个残缺法阵,就映在我们本来的法阵之下,因为地震更加显现。且法阵边裂开的缝隙中还有一张与其有关的羊皮纸。”
“我们聚落井中魔法本是鉴别宝石真假。原本我不知原理,到那时才明白,原理就是时间。这口井是用时间检验宝石的,随着时间的快速流逝,假宝石总会露馅,只有真宝石才能经受考验。”
而这时间魔法竟还有个更加高级的法阵,也就是将人投放到过去某个时间点上的魔法。
苍沧水看到这魔法后大叫着让自家妹妹拉他出来。
他告诉妹妹,他们又有希望了。他给她看那张纸,并说可以通过改变过去来改变这一切。
“太好了,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小娜,献祭我吧。只要把我投放回灾难的时间点就行,我会改变一切的。只要灾难不再发生,这一切都不会到来。我们不用流落他乡,不用忍饥挨饿,不用卖掉自己的孩子,一切都会不同的。我们还能补救一切。”
妹妹却迟疑了,这十年的变故已经让她不再相信自己。
“我们真的可以吗?我们这样的罪人。”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庆典前夜所有的孩子都会聚集在教堂内,由学者长老评鉴一年的德行。她每年都能拿到极佳,长老总夸她是钻石,又聪明又勇敢又善良。
可是,那时却不同。长老在绝食之时不再同她说话,看她的眼神也变成了失望。
她仿佛能听到他说,你是个坏孩子。
只是个伪装得很好的恶人而已。
“不!”哥哥的声音响彻教堂穹顶,似乎要把笼罩下来的长老幽灵给驱走。
“我们只是石头而已,只是石头。”
他目光灼灼:“我们可以光滑也可以锐利,这全凭世事塑造。玻璃是光滑的,打碎了也全是扎死人的尖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们之所以这样全都是灾难造成的。”
“没有这些,我们就不会作出错事。没有那人的刻意引导,那孩子也不会变成这样。只要回去,只要我能回去,一切就都能改变,我们能创造更好的命出来。”
“相信我吧,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