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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119章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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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天没亮透,葛青便把青布车停在东园后门外。

「姑娘当真要去。」他拢着袖子,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今日那边迎的人多,杂。柳中丞昨夜递话进来,说姑娘是开释听勘的人,这种热闹,避一避的好。」

「正因为人多,才要去看。」谢珩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上车,「他在堂上是什么模样,我看过三回了。他出狱是什么模样,我还没看过。看一个人,得看他怎么输。」

包袱里是给张恪的冬衣一领、旧棉裤一条、药囊两只,另有一小包干栗。陈墨连夜把针脚都拆检过,怕狱里挑出字来,连袖口衬里都换了新的。葛青听她说完这一句,不再劝,放下车帘,赶着车沿秦淮南岸绕路走。诏狱在城北,三条巷也在城北,两处隔着六条街,她算准了时辰,先到诏狱。

辰时未到,诏狱正门外那条青石长街,已经没有插脚的地方。

没有人击鼓,没有人鸣驺,免为庶人的罪人出狱,朝廷按例不给半分仪仗。可满街的人,自家穿着白衣来了。停在巷口的牛车、犊车,从狱门一直排到两条街外,车轼上搭着素色的巾子,车辕上挂着成串的纸钱与清酒。太学的青衿、各署的故吏、乌衣巷各家打发来的管事、京口和姑孰赶来的旧参军,黑压压站了一街,竟个个是来接一个罪人的。沿街茶肆的楼上也开了窗,窗子里探出一层一层的人头。卖汤饼的担子歇在街角,担子边的人踮着脚,锅里的汤滚沸了也没人顾得上舀。

葛青寻了许久,才在斜对街一家茶肆的檐下占得半扇窗。谢珩之要了一碗不冒热气的茶,坐在窗影里,看着楼下。

邻座两个行商模样的人也在等,压着嗓子说话。一个说,王相这案子,满朝谁不知道是替人受过,盐政是王家荐出去的门生坏的,王相自己一个钱没沾。另一个说,怪就怪在一个钱没沾,今日才越发显得冤,若是真沾了,这街面上倒清静了。先一个又问,东园那位女先生,经义不是也当堂断赢了么,怎么街面上不见一个人替她白衣。那一个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老弟你好糊涂。替罢了官的相白衣,是雪中送炭,上头回头还说你有义气;替她白衣,那是往火里添柴,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说的人自己先回头张望了一回,端起茶碗把嘴掩上。

谢珩之坐在窗影深处,两句听了个满,脸上没有一点动静。葛青在她身侧气得手直抖,她在桌下按了按他的手腕。

「白衣。」她低声道。

满街的白。门生故吏像是约好了一般,十成里有七成换了素服。这一街的白是什么缘故,她一时说不透,只觉得比诏书上的墨字还重,压得满街人声都低下去。

辰时正,诏狱那扇平日只开进犯人的黑漆侧门,从里头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名青衣狱卒,随后是一个扶着门框的老人。

王茂弘比下狱时瘦了一圈,须发白了大半,一身粗麻布的白衣,洗得干干净净,脚上是双新的麻履。他没有束官带,只以幅巾裹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出门时槛高,他的脚抬得慢了些,险些绊了一下。

这一下绊得极轻,满街的人却齐齐吸了口气。前排一个鬓发皆白的老参军扑通跪了,双手捧起一盏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调:「明公受委屈了。」

王茂弘站住,看着他,又看看满街跪着的、站着的人,没有接酒。

他扶着门框,向四方各长揖了一礼。四个揖,一个比一个慢。

「诸公。」他的声音不高,狱街静,字字都送到了,「王某是朝廷明诏免归的罪人。诏书上的八个字,我日日在狱里念:免为庶人,永不叙用。今日出这道门,我不是回朝,是回家。诸公白衣相迎,是爱我,也是害我,这话我说在前头。」

那捧酒的老参军膝行半步,泣不成声:「明公若也有罪,我江左衣冠,还有干净人么。」

「快不要这样讲。」王茂弘亲手去扶他,老人不肯起,他便也弯着腰不直身,「朝廷的法度,没有错。错的是我自己,身为台辅,察人不明,纵得奸蠹坏了江左的盐政,使朝廷不得不大狱,使诸公白衣立在寒风里。这一杯酒,我受了。受酒不为别的,为诸公这一片心。来日方长,诸公各自为官,各自忠勤,把江左的日子看好,便是对得起我这身白衣了。」

他说罢,双手接过酒,并没有喝,转身将那杯酒轻轻酹在狱门前的地上,洒成一道直线,又向诏狱的门拜了三拜,谢了朝廷的不杀之恩。

谢珩之坐在窗影里,指尖在腕子上慢慢收紧。

她见过他在东堂的样子,字字如刀;见过他在王氏祠堂的样子,威重如山。她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每一句都在认罪,每一句都在谢恩,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合乎到无懈可击。可满街的哭声起来了。有人喊「明公」,有人喊「天下正人」,青衿们把头上的巾子解下来挥舞,酒一碗一碗地酹,纸钱烧起来的烟顺着北风卷过半条街。

他越是认罪,这一街的人越觉得他冤。他越是谢恩,这一街的人越觉得朝廷负了他。

牛车驶过来,是他自家的车,车上没有任何徽记,连车帘都是素的。门生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车辕,一级一级登上去,登得很慢,背脊却挺得很直。车帘放下之前,他隔着满街烟火,向斜对街的茶肆望了一眼。

谢珩之坐的是窗影最深处。她不知道他看没看见自己。那一眼极平静,没有恨,没有喜,甚至没有认出谁的意思,只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最后看一眼这条他住了两个多月的街。然后车帘落了。

牛车一动,满街的白衣便跟着动,步行的步行,登车的登车,浩浩荡荡,簇拥着那一辆素车,往三条巷去了。街角卖汤饼的这才想起舀汤,跟身边人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人罢了官,罢出这么大的体面。」

茶肆里,谢珩之把那碗凉茶搁下,搁得很轻。

「姑娘。」葛青低声道。

「走吧。」她道,「去正门。」

诏狱正门收送衣物有专窗。葛青递上包袱,报了姓名来历。窗里的老书吏抬眼打量了她一下,没说什么,取过册子登记:谢氏珩之,送犯张恪,布衣一、裤一、药二裹、栗一包。登完,把包袱接进去开拆验看,针脚一处处捏过,药囊一只只倒在纸上,连干栗都掰开了两个看馅。

验看的当口,旁侧偏门里出来一个黑脸狱卒,手里提着一串钥匙。正是鲁狱卒。

他看见窗外来人是她,脚步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走到窗根底下,声音压得极低:「张先生这几日好。同牢三个,都认了字,何六前日学会写自家的名字,趴在地上看了半天。秦老汉那头牛,到底没卖成,村里几家凑了租,年前捎信进来了。」

谢珩之隔着窗棂一礼:「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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