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朝绕过吧台,把靠门那桌的空杯子收走,拿抹布擦桌子。桌子是实木的,中间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擦到那儿,她的手会稍微绕一下。
她把四个杯子送回吧台,账单压在账单夹里,也一并放回去。
收拾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包里有一本硬壳的本子,边角磨圆了,比包里所有别的东西都旧。
出门经过那个角落,她放慢了一步。
男人抬起头。
她本来要说,打扰一下,我们打烊了。话到了嘴边。
他先开了口。
「明天还唱吗。」
声音不高。
「唱。」
「还唱你自己写的。」
她站住了。门口那个灯箱这两天一直在闪,一亮一暗,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收短。
她没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唱。」她说。
「这首歌,」他抬了下下巴,指的是台上,「你自己写的。」
「嗯。」
「别的人唱过。」
这一句不是问句。
她没答。
「唱得比你好,还是不如你。」他又说。
她看着他。
「都不如。」她说。
「那你还在这儿唱。」
她没答。
「为什么。」
她想了想。
「这里的麦克风是我自己接的。」她说,「线短,是我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低下头,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从她身边过去。他推门的时候带起一股风,门楣上那串风铃响了两声。
老周在他背后哼了一声。
「天天有人来听原创,我这店早开分店了。」
闻朝没回头。
她走到门边,把灯箱的电源拔了。闪的那个灯灭掉,街面上暗了半截,只剩对面一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
回住的地方四站路,末班公交刚走。她走着回去。
走到一半,路口那家便利店还开着。她进去买水。
货架在最里面,她绕过去拿了一瓶,回到柜台。收银的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低头刷手机,手机架在支架上,外放着歌。
闻朝把水放上台面。
小姑娘没抬头,一只手扫码,一只手还在划屏幕。
外放的那首歌正唱到第二段。
那个声音她太熟了。前奏是她写的,主歌第二句的和声走向是她改过三次的,副歌外面那层弦乐,是她当时提的。
她站在柜台前面。
小姑娘终于抬起头。
「三块五。」
闻朝没动。
「姐?」
「嗯。」她掏出手机扫码,付完钱,又站了一会儿。
「这歌,」她说,「好听吗。」
「好听啊。」小姑娘把水推过来,「这两天可火了,我们店一天放八遍。」
「是谁唱的。」
「啊?」小姑娘翻了下手机,「不记得,反正到处都在放。好像是个男的。」
「哦。」
「姐你也爱听啊。」
「不。」她说,「我随便问问。」
她拿起水,出门。
听见小姑娘在里面跟同伴说,就这首,你搜,超好听。
路上她掏出手机。屏幕一亮,跳出来一串消息,三条外卖推送,一条流量提醒。她划掉。
划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热搜榜第三。
那个歌手的名字跟在后面。
她认识这个名字。她也认识这首歌。
她点进去。
页面上是一张宣传图。歌手坐在录音棚里,戴耳机,低着头,构图很讲究,光打得很好。图下面第一行是歌名。
《回音》
第二行是词曲。
后面跟着三个字。
不是她的名字。
路灯是黄的,每隔十几米一盏,照出来一圈一块的亮。她站在其中一块亮里。风从背后过去,把外套往后掀了一下。
她把那一页往下拉,看评论区。
有人说这首歌写得真好,说那句词戳到了。有人说是今年听过最干净的一首。有人问作者是谁。底下有人回,某某老师。
某某老师,她不认识。
她又拉回去,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
三个字,她认得。
看了一会儿,她退出页面,把手机屏幕扣过来,塞进外套口袋。手机在口袋里还亮着,隔着布料透出一小块方形的光。走出去一百多米,那块光自己灭了。
走到楼下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六楼那个窗户黑着。她在楼下站了几秒,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一口气喝了小半瓶。
上楼,六层,没电梯。楼梯间有一盏声控灯是坏的,从三层到四层那段要摸黑。她走得很快。这段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都知道第几级开始往上,哪一级踩下去会响一声。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她弯腰捡起来,是房东留的,写着这个月的房租。
进门,开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地方,上面摊着谱纸,压着一支笔。谱纸上是一首歌,写到一小节的中间就停住了,那个位置空着,什么也没有。
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把那本硬壳本子拿出来,放回桌上。本子摊开过很多次,中间那几页的边比别的地方软。她没有翻开。
手机响了。是疗养院的护工。
她接起来。
「闻朝啊,你奶奶今天喝了半碗粥,比昨天好。」
她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嗯。」
「她问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
「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讲的。」
「这次去。」
「她记性好着呢。」护工笑了一声,「她还说,让你别老给她买东西,把钱留着自己花。」
闻朝停了一下。
「下周我去。钱明天转。」
「不着急。」护工顿了顿,「她今天还念叨,说你小时候爱唱歌,在院子里唱,一唱一整下午。她说你唱得好。」
闻朝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
「嗯。」她说,「我在。」
「那就这样,你早点歇。」
「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开桌上那一盏。光是黄的,照在谱纸上,那个空着的小节比别的地方白。
那个位置她留了两年。写得出,只是那一句不知道该给谁唱。
两年里这本本子她翻开过四十多次,每次都在那个空位上停一会儿。空位后面还有三行,她早写好了,等那一句填上,整首歌才算完。
她抬手,把笔拿起来。
想了想,又放下了。
明天早班。
睡前她又把手机拿出来。热搜还是那个第三,位置没动。她点开图,把那张宣传图存进相册。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相册。
命名那一栏,光标闪着。
她没打字,直接点了确定。
相册的名字就叫「未命名」。
她给这个相册起过名字,起了三个,删了两个,最后一个也没留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东西。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脑子里过的还是刚才那四十七秒。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多,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