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到第四场,规律自己长出来了。
她每晚八点开,唱三到五首,至少一首是当天现写的。平时在线三四万,周末能到十二万。
四天里她现写了四首,第四首只有主歌。副歌她留了一半,说等想出来再补。有人嫌少,她说歌不是馒头,凑够个数就能上笼。热搜早掉了,人没散。老周门口的马扎从六个摆到二十来个,街面上几家店的老板开始跟他搭话,问能不能在店门口放块牌子。
那串数字每晚都在。
十一位数,头像空白,注册三年。第一场它就在打赏榜顶上,之后没掉下来过。他一次都没进过公屏,弹幕里也找不到他。他只在打赏后面附两三个字。
第一晚,值得。继续。
第二晚,今天这首好。
第三晚,换弦了。
第三晚那三个字让她停了一下。她那天确实换了弦。旧弦还没哑,是她自己想换。隔着手机外放听不出差别,戴上耳机能听出一点亮,就一点。
她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她只知道,这个人听的比她想的要多。
日子一长,她摸出一点规律。他的礼物只在第二首之后才出来,从不打断她起头。六场里他只说过三句话,一句提弦,一句提问,另一句是附言里那两个字。有人把他关注的那三个号翻了个遍,一个是写古典乐评论的博客,半年没更新,另两个是行业资讯号。
还有一件小事她记住了。第三场她唱错半句,有个字唱破了。弹幕在笑,他附言还是三个字。
「今天这首好。」
下午四点多,店里坐着三个老街坊。老周在吧台后面听他们说话,听了半个钟头,把一个杯子擦了三遍。
「那些人说这号是你自己弄的。」他走进后厨,把手机举到她眼前,「我说她穷得连冰柜都舍不得开,哪来的钱刷礼物。」
「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他们不信。」老周把手机收回去,「你倒是管管。」
「怎么管。」
「你问问他姓什么。」
「人家不想说。」
「不想说你就问啊。」老周把抹布往台上一摔,「你唱歌那本事呢,你唱一首他不就应了。」
「他不应。」
老周没词了,站在门口看她切姜,看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就不想知道这人是谁。」
「想。」她说,「我不想问。」
「你这人。」老周把抹布搁下,「什么都自己揣着,累不累。」
「不累。」
「我信你个鬼。」他把杯子摞成一摞,「你上回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嘴上说没事,唱完两场,第二天躺了一整天。」
「那两场唱得挺好。」
「你就记着唱得好。」
外面的人比她急。
粉丝群里有人把主页截了图。注册三年零两个月,关注了三个号,一个个人博客,两个资讯号。头像是白的,简介空着,地区没填。
弹幕给它取了个名字,数字哥。
群里那天刷了七百多条消息。有人拉表格统计他每一场的数额和时间点,表做到第七列就乱了。有人把自己的昵称改成数字哥二号,进来就说本人到了。还有人贴了张截图,说在一个财经论坛上见过同一个 ID。
群主的置顶挂了出来。
「别扒了。扒出来我们还看不看直播。」
底下有人回,「看看怎么了,我们又不打扰人家。」
群主回,「你们上回扒一个小明星的小号,扒出来人家半个月没敢更新。」
那条置顶在群里挂了三天,没人敢再贴截图。
名字传开以后,猜的人也多了。有人算账,连着四场,十几万十几万地出,钱从哪来。有人说是平台的托,有人在超话说她是自导自演,先造一个神秘榜一,再给自己造话题,套路老了。
有条帖子被转进她超话,标题很平,看着不像骂人的。水至清则无鱼,礼物榜上有个永远在第一的匿名号,这种事各位见过几回。
底下跟了两千条。顶得最高的那条写着,见过零回。
第四天晚上,她开播的第三分钟做了一件事。
她把后台流水投到屏幕上。一笔一笔往下滚,金额、时间、礼物名称,全开着。付款账号那一列她挡掉了。
「这四场一共四十七万三千。」她说,「一分没动。」
弹幕刷了一屏问号。
「这个账户我单独立了。今天起,支出栏是零。」她说,「要查就查,我这边的账摊开。谁觉得这钱是我自己刷的,去问平台。」
「后台流水比弹幕诚实。」
那晚之后,超话里那条帖子被翻出来鞭了三天。数字哥本人一声没吭。
这几天里她在主页立了两条规矩。第一条,不念口播,不接商单。第二条,不解释私事。
有品牌找过来,给的钱不算少,一款耳机的年度代言,报价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她把邮件看完,回了四个字。
「不接。谢谢。」
对方又追来两封,说可以先寄产品试用,不用露脸,只用声音。她没再回。
第四天开播,有人在公屏问她为什么不接商单。
「唱完就完。」她说,「中间不夹东西。」
那条弹幕被顶到最上面,挂了整场。
破纪录是在第六场。
九点二十,她唱到第三首。屏幕上落下一排礼物特效,一辆接一辆,连成串。平台的档位她认不全,只认得那个最贵的图案,一朵金色的烟花,开一次要四位数。
烟花开了七朵。
弹幕先静了两秒,跟着炸开。数字哥三个字刷得盖住了屏幕。她手上没停,那一句唱完接下一句。中间有一串没连上,屏幕卡了一下,她听见自己上一句的尾音拖了半拍。
后厨的门被推开,老周举着手机冲进来,屏幕上是他看不懂的榜单页。
「六万。」他说,「一场六万?」
「打赏归打赏,工钱归工钱。」她说。
「你还有心思算这个。」老周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快看看,人家说你洗钱。」
「让他们说。」
她这一句说完,弹幕分成两拨。一拨刷洗钱报警,一拨刷你懂什么叫洗钱,洗钱是要把脏的洗成干净的,她这是越洗越亮。
刷到十点多,那批人自己散了。有个 ID 临走留了一句,你们等着,明天有稿子。
在线从十八万涨到三十一万,又涨到三十九万。
榜单页刷新的时候,她的名次顶到了最上面,把一个保持了两年的纪录顶了下去。前纪录是高睿工作室旗下一个歌手的两周年直播,四十七万。
屏幕上滚着新排名,她那一句刚好唱完。
「谢谢。」她说。
弹幕替她把后半句说了。数字哥牛、数字哥是我爸、数字哥能不能分我一点。
她笑了一下,把水杯拿起来喝了口水。
榜单换了人,前一名那边很快有了动静。那位的粉丝过来了一批,弹幕混进来说她数据不对的、说榜单有猫腻的。她看着那些字滚过去,没接。有人替她回了。
「你们家那位唱一场,数据组要做三天。她一场唱四首,一首现写。」
这句话被顶到最上面。来的那批人又刷了几轮,慢慢退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公屏上出现了一行字。
打赏附言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字。他憋了六场,一个字都没往公屏上放过。
「第二段第三句,四声改成一声,为什么。」
那行字挂在屏幕上,刷屏的速度慢下来,新弹幕一条一条从它旁边绕开。
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