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是第二天中午上的。
那一条的标题写得很直接,翻唱姐姐人设造假。点进去,排在前面的几条都是营销号的长图,图上列着三条疑点。
第一条说她的存证账号是这两年才注册的。
第二条说存证平台的规则里没写不能补传。
第三条问了一句,一个在酒馆唱歌的人,怎么可能写得出那么多首歌。
第四条是后来加上去的,加的时候那张长图已经被转过一轮。它没写疑点,只放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在半盏唱歌时的侧脸,拍得很清楚。
底下配的字是,好看是真好看。
再往下还有一行,好看的人不用自己写歌。
小杜把截图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公司比对两张纸。
一张是昨晚打印的 demo 波形图,一张是《回音》发行版的歌词页。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中间隔着一支笔的宽度。她用手指在两张纸的同一行上各点了一次,点完把纸往中间推了推,让它们贴紧。
「你看一下。」小杜说,「这波带得很整齐。一个小时八万转,转发的那批号互相之间都认识。」
「看了。」
「要不要发声明。」
「不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小杜在群里回了两条消息,回完坐下来,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姐,我不劝你。」她说,「我就是想问清楚,今天晚上你要放什么,放完大概是什么后果。我得提前知道怎么接。」
「你会知道的。」她说,「今天晚上你坐我旁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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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施律师打来电话。
他说这类舆论战的流程他见过几回。先买一条带着关键词的热搜,再让一批号在同一时段发同一种图,图的格式统一,话术也统一。图上不放证据,只放疑点。疑点不为了让人信。它只让人怀疑。
「那我们怎么办。」
「不用办。」他说,「疑点最怕被逐条查。你只要给一条能查的东西,剩下的他们自己会散。」
「我手里有能查的。」
「那就够了。」他说,「还有一句,你别删评论。删一条,他们多一条话说。」
下午三点,那条热搜爬到第七。到五点,它爬到第四。
评论区里,前面几条的话很难听。有人说她是公司推出来的,有人说她连存证都是买的,有人说一个驻唱的嗓子能好到哪儿去。后面开始有人回,回的人不多,一条一条被顶上来,又被压下去。
替她说话的人里,有一个 ID 她没见过。那个人只说了两句话,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他写的是,存证的规则是公开的,你们自己去看第七条。
那条评论当时只有三个赞。
两边拉锯,拉到晚上七点。
七点差一刻,小庄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盒饭。他把盒饭放在桌角。没打开,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两张纸。
「姐,我问一句。」
「问。」
「他们说的那个补传,是真的吗。」
「规则上是可以补新的。」她说,「补不了旧的。」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赌没人去看规则。」
小庄想了一会儿,把盒饭推到她手边,说那你先吃,吃完再说。
小杜下午还做了一件事。她把昨天到今天收到的那些截图按时间排了个序,做成一个文件,命名用的是日期。排完她自己看了一遍,看完跟小庄说,这一波他们准备得比我们早。
小庄说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说,「早不代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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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下午还去了一趟存证平台的官网。她把规则那一页从头看到尾,逐条截图,截了十七张。她还另开了一个号,试着自己传了一个文件,传完把操作时间记下来。
四点半她把这些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说规则里写着上传时间不可修改,就在第七条第二段。
七点二十,开了个小会。
江砚坐在桌子后面,小杜站着,小庄靠着打印机。
「热搜第四。」小杜说,「再往上就是公司控制不住的量了。要不要压。」
「不压。」江砚说。
小杜抬头。
「压下去是躲。」江砚把杯子放下,「躲一次就有第二次。她今天躲了热搜,明天要躲的东西比热搜大。」
「那就这么放着。」
「放着。」他说,「我们去查他们说的那三条。查完拿结果说话。」
小杜说行。她转身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屋里剩两个人。江砚没劝她忍,也没说让她慢一点。他只问了一句,要不要让施律师在旁边坐着。
「不用。」她说。
「他懂流程。」
「流程我自己走过一次。」她说,「两年前我从那间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是空着手出来的。今天不一样。」
江砚看了她两秒,把纸往边上挪了挪。
「你放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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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之前,她把那份 demo 从头听了二十遍。听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开始记,记的是每一个和发行版不一样的地方。第一处是前奏,她弹了三个和弦,发行版多了一个。第二处是副歌的末一个字。她唱的是降调,发行版是平的。第三处就是桥段第二句。
记完那一页纸,她把它对折两次,塞进外套内兜。
七点五十,半盏。
今天门口站着的人比昨天多。昨天是两个,今天有五六个,站成一小排。看见她过来,其中一个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她没有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吧台后面那两个小姑娘今天都没说话。其中一个把她的水杯往前推了推,杯子里的水是刚倒的。
八点差五分,弹幕里先进来一条。那个 ID 她认得,从第一场直播就在。他打了一行字,说今天别放证据,放歌。
她看到了,回了两个字,今天不行。
八点整,她开播。
在线人数在她架上手机的时候是十一万。这个数比前天高,比昨天低一点。
「先说一件事。」她说,「昨天到今天,有人写了一些东西。说我的存证是补的,说我说的话是编的。」
「我今天不解释。」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先是一张图。图上是一段波形,波形上面挂着一行时间,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九日,二十二点四十一分。
「这是我存证里的第九个文件。四年前那个晚上我在租的屋子里录的。屋里很空,隔壁开着电视。你们等一下会听见。」
她按播放之前停了大概五秒。这五秒里她把手机往话筒那边挪了一次,又挪回来。
她想过这段音频放出去要是没人信怎么办。想过之后她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想不出答案的事,想一百遍还是没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