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云兄,好久不见。”
声音是柔的,称呼是亲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计算过,才落进话里头。
“当年我阿玛常说,令尊大人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如今令尊虽已不在,你我两家却是几代交情了。算起来,我俩差点就是两小无猜了。”
江小白一见此女就浑身不自在,汗毛倒竖。
当听到“阿玛”“两小无猜”——脑子里哐当一声,所有看过的谍战片、特工小说、民国间谍档案全弹了出来。
这配置太眼熟了。
满洲贵族出身,活跃于社交圈,与军界高层交好。
上辈子查民国女间谍资料时,她见过这个名字——川岛纪子。
真人比档案里模糊的黑白照年轻漂亮太多了。
隔得近了看,男人的肩线和女人的下颌角揉得恰到好处,谈笑间像一本翻错页码的洋装书。
“这是我太太。”陆沉云开口引见,语气没半点起伏。
川岛没有自我介绍,只朝江小白轻轻颔首,笑得滴水不漏。
得体到江小白当场就在心里把她归进了“反派”档。
就是她上辈子写反派最常用的那款,看着教养极好、通情达理,笑到最后一章才露獠牙。
川岛纪子笑着转回头,继续跟陆沉云攀谈。
从东北物产聊到京津风物,话锋一转,落到了“大东亚共荣”上。
陆沉云没接话,只微微垂着眼听,指尖在酒杯底座慢慢转了一圈。
不置可否。
她也不追问,像早料到了这反应。
笑了笑,又聊起天津租界里那位赋闲的废帝。
“若是皇上没有退位,令尊当年也不至于丢了官位、郁郁早逝。以沉云兄的将才,何止如今一个司令——
封疆大吏的公子,这东北谁说了算,还说不准呢……”
语气轻得像聊一出折子戏的旧掌故,目光却稳稳钉在陆沉云脸上,半分不闪。
江小白站在旁边,心里的弹幕越刷越密。
陆沉云从头到尾没打断过川岛,也没撇清过半句。
她攥紧手包,眼神在他脸上刮了两轮,半点心虚都没刮出来——心里反倒凉了半截。
她上前半步,轻轻碰了碰陆沉云的胳膊。
“司令,我有点不舒服。”
陆沉云侧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发烧,唇色正常,气息也稳,眉头只动了分毫,低声道:
“去那边坐会儿。”
说完便转回头,继续跟那位满洲格格说话。
江小白钉在原地。
那一瞬间,脑子里的弹幕不是炸开的——是齐刷刷全暗了。
他在听日本人说“共存共荣”。他真的在听。
她之前在心里给陆沉云列的清单——不扰民、禁烟赌、对学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然后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砸了下来。
这些,都不代表他不当汉奸。
多少军阀前半辈子打得轰轰烈烈,碰见日本人开的价码,转头就卖了自己。
可他忘了昨晚才说的——老太太的事?
还是说,这些事在他那里,从来就是两本账?
公私分明——家是家,国是国,恨是恨,利是利?
江小白一口气堵在胸口,堵得她喉咙发紧。
是,公私分明——多么冠冕堂皇又冷酷无情的四个字。
她转身自己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不轻不重,每一步都用鞋跟把火气往下压一截。
路过嵌金屏风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云的侧脸,仍旧朝着那个格格。
她收回目光,径直走进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玻璃门。
休息厅里空无一人。
灯光柔柔打在墙上,几幅油画错落挂着,紫檀茶几上搁着水晶碗,碗里浮着几片新鲜花瓣。
墨绿丝绒长沙发扶手上的流苏静静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