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沉云在灯下批公文。
灯光将他凌厉的侧脸劈成明暗两半,冷硬的下颌线条藏在阴影里,沉得慑人。
江小白坐在炕沿泡脚,手里随意翻着一沓过期报纸副刊,目光散漫,半个字也没入眼。
脚盆里热气袅袅,氤氲起薄薄白雾。
她脚趾泡得粉嫩,偶尔轻轻晃脚,细碎的水波层层漾开。
满室静谧里,陆沉云头也未抬,笔尖依旧落纸有声,忽然淡淡开口,嗓音低沉压着夜色:“若是你做包惜弱,杨铁心那般落魄境地,你选他还是选完颜洪烈?”
江小白望着脚盆里晃动的光影,微微一顿。
她心里早有答案,只是斟酌一瞬,要不要对他全盘托出。
片刻后,她语气平静作答:“我选杨铁心。”
水珠顺着纤细白皙的脚踝缓缓滚落,江小白轻抬脚踝搭在盆沿,坦荡从容。
“他落到那种下场,是为了大义救人,大节从没有亏欠。我或许会怨命运弄人,心里存着疙瘩,可我敬他风骨。如果不是他这样重情重义的人,我压根不会动心。”
陆沉云笔尖微顿,抬眸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说到底,还是先动了心?”
“司令这话本末倒置了!”江小白抬眼望他,弯着眼睛,嘴角笑出一对梨涡——这人身居高位、心思深沉,竟也有看不透的时候!
陆沉云没有辩驳。
江小白等着他冷呛压制,等了半晌,只等来他垂眸重新落笔,笔尖划过纸面,笔下线条依旧稳得不见一丝波澜。
江小白有些意外,索性借着夜色,漫不经心抛出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闲聊,又像刻意剥离某些桎梏:“不过于我而言,情爱嘛!从来拴不住人的。在这世界上,人心最易变,环境境遇一换,执念也就散了。旁的人如此,我也一样!”
这话落下瞬间,桌前钢笔骤然停滞。
一室细碎水声瞬间安静。
陆沉云猛地侧首,黑眸沉沉地锁住江小白,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所有。
江小白身形微僵,转瞬便不肯服输。
她迅速收敛神色,坦然地把脚重新浸回温水里,身子微微后靠,故作松弛淡漠——仿佛半点不惧司令的犀利审视。
“司令您别这么看我,我自己不会随便跟人跑路。我就是说——人跟人本就不一样。但人跟人其实也不差什么。我只是看透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那女人也从不是生来就该困在一人、一宅、一段情爱里。我说的不对吗?”
陆沉云淡淡地说:“你说得对。但旁人怎么样,我不管。唯独你,不行。”
江小白抬手“啪”地合上报纸,眼底带着几分不服气:“凭什么呀?!那府里几位姐姐哪天想走了,司令你拦不拦?”
“不拦。”
“大姑姐出走,你拦吗?”
“不拦。”
“那大太太呢?”
陆沉云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可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然后他说:“可以。”
江小白沉默了一瞬。
她手指尖把报纸边角碾得发毛,脸上却半点波澜不露。
“那凭什么我不行?!”
陆沉云把钢笔搁回笔山,抬眼望过来。
目光沉沉的,像江小白上辈子独自见过的、黑夜里无声的海。
陆沉云开口,只说了六个字:“因为我喜欢你。”
江小白心底一跳,随即暗自翻了个白眼。
我信你个鬼!!男人的话,骗人的鬼!尤其这个男的最会说反话了,我才不上当。
霸道军阀,都坏得很!又坏又花心!
江小白心头突突直跳,面上浑不在意,捞脚出来,扯过擦脚布胡乱抹两把,往后一倒裹进被子里。
翻身时,被面上绣了一半的牡丹正对着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