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压低了声音,“当年大周世宗皇帝不是只有恭皇帝,不,是梁王一个儿子活了下来吗?怎么还会有其他宗室呢?”
“其他皇子是夭折了,可梁王还是长大了的。”
“所以,这位东家乃梁王之子,小梁王?”
“非也,非也,他确乎梁王之子,只是如今已无了这名位。”杨古摇摇头,“当年你还未出生,京中诸人对梁王的死讳莫如深,你可曾听过?”
薛鹤云摇摇头,她只知道梁王死在太祖皇帝驾崩的同一年,年仅二十,距离她出生还有十年之久。而往后梁王府的一切都如海市蜃楼一般,在京城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年仅二十就同太祖皇帝同一年去世,确实是蹊跷,难道是太祖皇帝带走了他?
杨古长话短说,“便是梁王禅位之后,常年浸润于府中,郁郁寡欢。这些奇珍异宝,皆是因太祖皇帝愧对晏家而赐,可说是赏赐,也不过是原物奉还罢了。梁王长大之后,心悦自小贴身的婢女,求太祖赐婚。因贵贱通婚,太祖大怒,梁王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城中议论纷纷,太祖为清舆论,这才妥协,但代价便是贬王为公。”
薛鹤云恍然大悟,“所以,如今东家是顶的梁国公的名号?”
杨古点点头,“岂料成婚不久,王妃难产而世,梁王愤懑不平,竟自缢于府中了。只留下襁褓之子,由梁国太夫人抚育。”
“竟是如此。”薛鹤云哽涩难言,她从前待在深闺之中,从未听闻如此诡谲沉郁之事,若非杨古今日说来,她怕是也只会看到“恭皇帝,禅位后改封梁王,二十薨”这短短一行青史。
正当她感慨之际,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萧瑟的箫声,咽咽呜呜,吸引了薛鹤云的注意。
“这是?”
杨古听了片刻,只沉声道,“梁国公府就在巷子对面,自是他的箫音。”
他的?薛鹤云低眉细品,箫音泠泠,自夜色深处浮起,温润清寂,婉转迂回,似流水绕石,声声漫过庭院,又如孤雁掠过寒江,缓缓漾开,将满院月光都浸上一层淡淡的清愁。
她放下碗筷,不自觉寻了出去。
迈过角门,正对着窄巷,窄巷尽头是二十四桥明月夜,宝马雕车香满路,附着一道小门,薛鹤云向那挪步,杨古也远远跟过去。
小门没关,轻轻一推便开,四周无人,薛鹤云便径直走了进去,萧音愈发清脆,不似先前朦胧,她的脚步也不由放慢几许。
夜色浸满庭院,月色薄得像一层纱,只堪堪落在墙头那株高大的木芙蓉上。晚风拂过,粉白花瓣簌簌轻落,铺了一地柔软的碎影,花香淡,带着一点将谢的凄清。
她躲在花树的阴影里,一身素色衣衫几乎融进暗夜,十六年幽禁的日子早已教会她屏息敛声,可方才巡夜女使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慌乱间她往后一退,肩头轻轻撞上树干。
“咚”的一声轻响,簌簌又落下好几朵芙蓉花。
她低头凝神望向一片片花瓣,想起了那句“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恍惚间,箫声已渐渐散去,周遭重归幽寂。
直到一朵芙蓉慢悠悠飘下来,落在她肩头。
薛鹤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空青衫子的男子正坐在芙蓉树上,在月光与花影交界之处,衣袂被晚风掀起一角,半边脸隐在树荫之下,唯有一双眼,静静望向花树藏身的她。
他没有下树,也没有出声唤她,只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
私闯民宅到底是不对,何况是国公府,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口的杨古,他正背着身子赏月,这份默许又给了她几分支持,她微微福了福身,像个大家闺秀一般道:“是我打搅了,这便离开。”
“等等。”那人唤住了她。
薛鹤云转过身,好奇地停住了脚步。
“姑娘可还记着今日午后之仇?”
她勾了勾嘴角,歪头,“何仇之有呢?”
“既然没仇,何必走的这般匆忙,至少也应该谢我一声吧?”
“这我倒不明白了,”薛鹤云装傻,“今日官兵寻的是别人又不是我,不知该谢何处呢?”
那人轻声一笑,道:“我听杨叔说,姑娘是从城郊‘逃难’来的,如今我是东家,你是小二,姑娘不该谢我给了你一份活计吗? ”
“原是如此,着实是我不曾想到这层,”薛鹤云抿唇,再次向他福身,“那便多谢东家了,感激东家肯收留我。”
他倚着粗壮的芙蓉枝,手中玉箫轻轻转了一圈,语声松弛,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只口头一句谢,未免太过轻薄。”
薛鹤云抬眸望向树上的人,月光淌过他半露的眉眼,清隽柔和,眼底却藏着一眼望不透的惆怅。她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依东家之意,该当如何答谢?铺子里粗活我都做得,扫地挑水,擦拭柜面,任凭东家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