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悲伤,你好好活,她便放心了。”他素来不擅安慰人,却仍道。
“是。”沈清荷便应道,“多谢玥哥了。”
相对无言,因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道谢。良久,他便没话找话道:“你身上这衣裙,颜色太素净,我再吩咐乔奇,出府为你再购置几身儿新的。”
“玥哥,不必了。”她拒绝道,“够穿了,况且……”
“况且……我已不是豆蔻少女了,不必每身衣裙都是一样颜色。”犹豫许久,她终究说出了这句话。她知道,求不得,放不下,遂成执念,可时光流淌,世事变迁,人只能被迫加快步伐往前走,无人可以驻足停留。
“……好。”这话落进他耳里,便叫他心下一沉。他眸中那丝暖意消失了,修长手指下意识攥紧。可他强迫自己保持镇静,若无其事地敲打膝头,只淡淡道,“你如今欢喜什么颜色,尽管告诉他们,你欢喜什么,便穿什么。”
“多谢,”她浅浅地向他表示谢意,似又想起什么,“玥哥,过去了这些时日,我父亲兄长该知晓我的消息了吧,我何时能见到他们?”
她知道,霍玥对她可说是有求必应,说会寻回她贴身侍女,湘灵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可她兄长沈清彦为何至今还未到访?他们兄妹情深,兄长时下于嵩县就任,与京城相距不远,若是传了信,她早该收到他的回信,或许人都已经到了。
便是平静如霍玥,闻她所言,眸光也有一瞬的闪动,“已向你父兄传过信了,你兄长,应该已在来的路上。”他说着,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
东厂提督霍玥,说话素来斩钉截铁,行事雷厉风行,鲜少说出这般不确定的言语。原来,面对她时,说谎还是会心虚,他根本就没有向她父兄传过信。
昔年,她兄长沈清彦便瞧不上他一介卫所千户之子,在他面前永远高高在上,自觉士人出身便高他一等。而她之所以提前离开,与他分离,也是因她父亲沈阶的来信,不必想,对他二人之事,她父亲定也十分反对。
便是如今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他依旧不敢深想,他二人知晓女儿、妹子就在他府上、在他身边时,会作何反应。曾经他是个正常男人,他二人便百般阻挠,何况如今……
沈清荷望向他眼眸,将信将疑,虽不再追问,却又道:“玥哥,能说说我公爹的案子么?我不想,一直这般糊里糊涂的。”
她的声音清婉柔和,落在他耳里却有千斤重。
“你公爹贪污饷银,以次充好,致使中秋时行宫殿宇垮塌,七名工匠登时殒命。圣上震怒,当即下旨彻查。此事由你公爹全权负责,工部的账册亦经他手,上头有他的亲笔题字。证据确凿,东厂和北镇抚司,是由圣人授意,秉公查案。”
他声音沉凝,字字铿锵。面上亦不见愧色。
沈清荷闻言,便陷入了沉默。她并非为宋殊开脱,只在同情宋府被无辜牵连的女眷。
“怎的,你不信我?”霍玥见她不言,又道,声音渐渐冰冷。
“我没有不信你,”沈清荷抬眸与他目光对视,便直言道,“我只心痛那些被无辜牵连之人,更叹这滔天权势,当真是无所不能。若非你的权势,我与湘灵早已沦落,怕是再无翻身之日。”
“宋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死有余辜。只若循旧例,或许……”说到后面,她自知僭越皇权,便说不下去了。或许,无辜之人不会被牵连。
分明是感谢的话语,她语气却冰凉,其中含着质问。这感觉,令他胸口刺痛。
“这世间,何人无辜?”他嘴角禁不住勾起一抹冷笑,“若无人该无辜受牵,曾经那个千户家的四小子,也不会是如今的东厂提督了。”他说着,看似轻慢自嘲,眼眸里却有化不开的悲凉。
这话落在她耳里,令她倍感酸涩。可说出口的话,已然覆水难收。
“此案判决,的确经我之手,圣上却并无异议。”霍玥见她不言,又冷声道。
“玥哥,我没有不信你,”她重申道,“世事无常,我只是害怕……”
“你究竟是怕这滔天权势,还是惧我这个人?”他强撑起身子,若非伤口疼痛,就要下床向她走近几分。只话一问出口,他便觉可笑,他与这一身权势早已密不可分,又如何能剥离?
“我不知道,”沈清荷不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们都长大了。过去那些年,你在往前走,我亦在往前走,或许不能再用曾经的眼光看待彼此了。”
此言一出,他的心便沉到了谷底。她说的分明是实话,却叫他难以接受。既不能用曾经的眼光看待,想必她对他,只剩下畏惧与嫌恶了。
他阖上眼,不再瞧她。不经意间,阵阵刺痛席卷而至,他想去净房,却没有法子,忍不住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羞惭之下极力维持着体面。
“你……出去……唤福宁进来。”他攥紧了身下被单,英俊面容上神色痛苦,他急于藏匿,却已无处可躲。
沈清荷瞧出他的痛苦与不便,霎时便推门而出,唤福宁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