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转身回府时,霍玥已回了屋里,正在榻上小憩。
他今日实在太累,待转醒时,夕落时分的微光透过窗棂的碧纱,落在身上却没有温度。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腼腆,待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时,夜幕已然降临,一丝光亮也瞧不见了。
回廊檐下便点了灯,沿着昏黄的光晕向回廊转角处望去,便见沈清荷一身素白衣裙立于廊下,披着碧绿色毡毛斗篷,亦抬眸望向他这边。
二人目光交汇,恰如他回府与她重逢时那个寒风萧瑟的夜晚。
心有仍生起一丝暖意。“菡菡,你今日未随你兄长离开,他怕是会恨你,恨你与我这阉宦为伍。”话虽如此,他却唇角微勾,似有些得意,更多的则是欣慰。
“他今日所言,玥哥勿要放在心上,”沈清荷说着,便向他缓步走近,“可觉着好些了?有没有哪里不舒坦?”她温声关切道,便又想起今日随他回房时,他周身的颤抖与眼底的隐忍无措。
“睡了一觉,舒坦许多了,菡菡勿要担忧。”他亦温声宽慰她。
此刻,两人的神色语气都缓和许多,都不再提及今日一早的争执。可彼此亦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看不见摸不着,却就是隔绝了彼此,无法再继续靠近一步。
他又怎会不知,她兄长临行前交到她手里的是什么?可他终究没有行使权力夺过来。
“你兄长交给你的匕首,你好好留着,只你须明白一件事。”他亦向她走近两步,沉声道。
沈清彦这个人,他实在讨厌得紧,便是他不曾诋毁辱骂于他,他亦不想瞧见此人一眼。而此处是霍府,此人一举一动皆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可以装作不在意,却无法视若无睹。
“什么事?”沈清荷秀丽眼眸睁大了些,惊诧过后便回过神来,她早该知道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他的。
“他将这匕首交予你,并非让你在关键时刻作防身之用,而是让你在局面无法挽回时,自我了断以全名节。”他沉声道,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英俊面容神色沉静,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这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口上淬毒。有些事纵然心知肚明,却不必宣之于口,可他,却选择了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怕她怒,不怕她厌,甚至没有迂回婉转的话术,直挺挺地刺人。
因这些时日,猜忌来猜忌去,误会过,解释过,他实在是倦了。
“你何出此言?”沈清荷闻言便怒了,“我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血脉相连,你怎可如此恶意揣测?!”
便是如她这般自幼被规训的大家闺秀,怒极时亦是顾不得矜持与体面的。而这连串质问,却叫他心头没来由地窃喜,很好,这才该是她原本的样子,是那个本该无拘无束嬉笑怒骂的少女,也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霍玥冷笑一声,“你一介弱质女流,亦没有功夫傍身,这匕首若是予你作防身之用,便聊胜于无。在这府上,若是我,或是旁人对你欲行不轨,你觉得你能杀得了谁?”
这一次换她以沉默回应他。他瞧见了她肩背的紧绷蓄力,却仍继续道:“待局面无法挽回之时,你杀不了旁人,所能做的唯有自我了断。你觉得我能想到之事,他想不到吗?”
“不要再说了……”沈清荷衣袖里的手攥得死紧,“你这个人,怎能这般往人心口上淬毒?你不是我认识的玥哥!”愤怒使她素来温顺的眼眸染上了寒光,甚至有几分凶狠。
落在他眼里,却是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你也不是我认识的菡菡了,我记忆里的菡菡,不会听信旁人所言,无凭无据地恶意揣测我。”他冷声道,心下却隐隐欢喜,“你这般不加掩饰地发怒,才真实。”
这个人,真是个疯子。沈清荷绷紧的力道卸去几分,心下仍旧酸痛难言,却无法责备他。
“匕首你留着吧,那是你兄妹二人之间的事,”他又道,“但你在这府上、在我身边一日,便用不着这东西。”
沈清荷便转身回房,只留给他一个无奈轻颤又孤绝寂寥的背影。
“干爹,您是不是疯了?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待沈清荷行远,福宁便急道。
“我说与不说,都是事实。”霍玥说着,便漫不经心地行至后院,“所谓兄妹情分,不过虚妄的假象,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有些事,心里知道便好,不必说开,”福宁颇无奈,“这是您从前教给我的。”
“我与她几番误会,还维持那虚妄的体面有何意义?”霍玥踱步至后院假山的池塘边,望着一池残荷出神,“她既选择留下来,得接受我如今是什么样的人,若不接受,想走还来得及。”
“她若改变主意了,您真会放她离开吗?”福宁低声嘟哝道。
他却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欣慰、窃喜、羞惭,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期盼。他知道,这叫贪心。
“圣上既予了您十日期限,您不若直接问问,她愿不愿意嫁与您为妻,愿不愿做这东厂提督夫人,也省得白耗光阴。”事已至此,福宁便也直话直说了。
“………”这下他又陷入了沉默,月光倾泻下来,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上,纤长睫羽在挺直的鼻梁上落下一片阴影,将他的情绪敛藏。
“不如我代您去探探她的口风?”福宁又道,“她既选择留下来,多少还是愿意的吧,不然你们这孤男寡女的,同居一府图什么呢?”
“你可别乱来……”他眸中便闪过一丝慌乱,适才还分明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你先别问了。”
“那行,待十日后,您就等着圣上为您赐婚吧,至于是不是沈娘子,可难说了。”福宁揶揄道。
“行,我明日……便去问问。”寒风拂面,霍玥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身子本就畏寒,此刻只觉愈发冷了,便踱步回了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