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她食得香甜,却觉出气氛有些微妙。因她瞧见自家姑娘和霍督主吃相甚是斯文,却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霍督主不时抬眸瞧瞧沈清荷,而后又装作埋头继续。
“哎……”是她没眼力见儿,多余了,霍督主这是有体己话要同姑娘说呢。湘灵意识到这点,便三两下食完了早膳,借口去屋外赏雪,便推门而出。
屋内终于只剩他二人。
“玥哥可是有什么事?”沈清荷亦食得差不多了,便拿起手帕轻轻拭了拭唇畔,望向他,温声道。她分明瞧出,他心不在焉,过去许久,汤面还只食下小半碗。
“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了么?”他止不住黯然道,想起昨夜同她说过的话,又道,“昨日之言,你勿要放在心上,我在圣上身侧侍奉多年,说话素来开门见山,不懂文人墨客那些迂回话术,未能顾及你感受,我很抱歉。”
“玥哥不必抱歉,你说得都对。”沈清荷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抚上他额角,轻轻拨了拨那缕被风吹乱的青丝。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快,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触碰,他却觉额上酥麻酥麻的,心头好似被轻轻拨弄了一下,而后便微微发热。
沈清荷细细端详着他,分明还是记忆里俊美的面容,他今日一袭青衫,眉宇间的英气与阴沉都被敛藏,此刻望向她的眼神仿佛晕了一层朦胧柔光,再没了与她对峙时的阴寒与尖锐,仿佛判若两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惧他,更不该不信他。方寸之地间,暖意层层漾开,昨夜梦魇招致的恐惧,终于消散。
“菡菡,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四目相对间,他下意识垂首躲避她关切的目光,却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开了口。
“这不还是有事么?”沈清荷温柔浅笑,这个人当真是有趣,“什么事呀?但说无妨。”
“圣上……要为我赐婚,他予我十日之期考虑清楚,十日后……得给他一个答复。”他温声道,不时抬眸观察她神色。
沈清荷眸中有一瞬的讶异,片刻后便开始思索,神色认真,眸光仍微微闪动。
“菡菡……你如今可……可还愿意嫁与我为妻?”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藏在衣袖里的手下意识摩挲着衣袍下摆,终于把话说完。
她的眼眸里依旧闪动着光芒,他素来擅长察言观色,便知她在认真思索,一时却不知如何回应他。
心下便开始黯然,周身蓄着的力渐渐散去。
“菡菡?”半晌,见她不言,他便道,“若不愿,就当我适才没问吧。”
“我没有不愿……”沈清荷终于开了口,“只是……”她秀眉微蹙,神色便有些为难。
他便明了了,她还在犹豫。曾经他为千户之子时,便求娶过她,待他从军去,挣得军功,便归来娶她为妻。那时,她毫不犹豫便地应下,语气斩钉截铁,眸中含着热泪,眼里有对未来的期许。即便那时她兄长言辞激烈地反对,她亦不曾动摇分毫。
可如今,她犹豫了。曾经他是个军户子弟,她未有半分迟疑,如今他为东厂提督,她犹豫了。
“只是厌我是个内官,是个阉人,对吧?”他眸中的温柔消失了,神色语气都阴沉下来,恰如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不是!”沈清荷否认得迅速,又坚决,“我从未嫌你,你勿要胡思乱想。”
“若不嫌,你因何犹豫呢?”霍玥沉声道,“是忘不了宋知砚,还是担忧你沈氏嫡女嫁与我一介内官,辱没了沈家门楣?”
“宋知砚若还活着,你是不是想与他再续前缘?”他又道,低沉的声音里微含嗔意。
他又开始直挺挺地说话了,没有任何掩饰,尖锐刺人。
“你怎如此看我?我与宋知砚,已经过去了。”沈清荷道,急于解释,却有些慌乱,“我从未爱过他,如今不过是怜他年纪轻轻便家破人亡、丢了性命。”
“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又道。
“你既不念他,为何迟疑?”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迈出这一步,便无疑将自己拆开摆在她面前,由她定夺。因他想要的不仅是一个肯定答复,更是毫不犹豫地回应,尽管他知道,这是贪心,更是强人所难。
“请你予我几日,容我……思虑清楚。”沈清荷垂下头,脑海里便浮现出昨日兄长失望又绝望的神色,还有许久未见的父亲沧桑憔悴的面容。她知道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思虑什么呢?”霍玥不禁苦笑,“我以为,你既选择留下来,便是考虑清楚了。”
“我的确,不想离开你,只是……”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若她以沈氏嫡女的身份嫁与他,此事昭告天下,父亲兄长会作何反应,她心知肚明,她是真的害怕了……
“你既不想离开我,又不愿嫁与我,在这府上算什么呢?”他笑中含泪,她前半句让他欢喜,她的犹豫又叫他慌乱无措,羞惭万分。
“玥哥,你容我想想,或者……”她心下天人交战,试图给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或者什么?”霍玥眸中晕着湿热的雾气,只阖上眼眸,不叫她发觉。
“或者,你就当沈清荷已死,我以旁人身份……嫁与你。”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道。
“不愧是沈氏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思虑得就是周全。”他冷声一笑,“既如此,你日后出门便只能藏头露尾,如此,你也不在意么?”
她自幼长在京城,京中识得她之人不少,“沈清荷”若死,她顶着旁人身份活下去,便再不能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
她只垂首,久久不言。
“是霍某唐突,你既惧怕辱没门楣,便当我未曾提过此事。”他说着,便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推开门扉,寒风拂面,风雪吹了满头,四下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她的担忧顾虑,他都已明了,便独自踏入了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