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不再犹豫,指尖微动,隔音结界如同水泡般悄然破裂,消散无形。
下一刻,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流光,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瞬间消失在牢房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以及那阴寒死寂重新笼罩下来的压迫感。
花千骨静静地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确定师父的气息已经完全远离,这深渊底层又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冰冷与寂静,她才极其缓慢地、动作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拿起了地上一个温润的玉瓶。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圆润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盯着丹药看了片刻,然后依言将其放入口中,和着冰冷唾沫咽下。
花千骨坐在角落里,感受着丹药化开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游走,驱散着渗入骨髓的阴寒,也让她虚浮的根基得到一丝微弱的稳固。
就在花千骨在仙牢深处,靠着丹药稳固根基、内心却在无声风暴中煎熬的同时,长留外的夜色里,另一场隐秘的行动,正悄然展开。
根据激进派长老们那详细周密且获得摩严峻可的计划,戒律阁最精锐的执法队,在夜色最浓时,于人间界某处不起眼的深山古观附近,以雷霆万钧之势,成功活捉了幽泉。
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幽泉似乎确实因为临近卸任轮回,警惕心大减,身边护卫力量也薄弱得可怜。
执法队行动迅捷,出手精准,几乎没弄出什么动静,便将其制服,通过早已准备好的秘密传送阵,悄无声息地带回了长留戒律阁最深处、隔绝一切探查的秘牢。
冰冷的刑具,晦涩的符文,经验丰富的审讯者……当幽泉落网,审问程序便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
时间被严格限定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目的明确——撬开他的嘴,问出花千骨究竟是为何能从异朽阁获得女娲石可解神农鼎之毒这一绝密信息的。
激进派长老们屏息凝神,等待着这最后一块拼图的答案,希望能借此彻底厘清花千骨案的核心疑点,为这场旷日持久的纷争画上句号。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或者说,此刻无暇顾及的是,就在他们专注于内部审讯的同时,九重天之上的瑶池,在白黎、白姝等人的连环设计和暗中推动下,新一轮更加汹涌诡谲的风暴,已然开始酝酿、旋转,即将以更加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
玉帝枯坐在蟠龙宝座上,面前御案上堆叠着来自各方的、措辞或委婉或强硬的密报与探子传回的消息,每一份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此刻这偌大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以及侍立在角落阴影中、仿佛不存在的几名心腹内侍。他的首要任务,当然是找人商量怎么应对长留接下来必然的发难。
但此刻,他环顾四周,竟有种无人可商、无策可定的巨大空虚和窒息感。离晔鲁莽无能,已被证明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离昼心术阴毒,手段酷烈,看似聪明,却将局面推向了更加不可收拾的深渊,更是直接触怒了长留最核心、最不能碰触的逆鳞。
玉帝疲惫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着王母和两个儿子带回的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以及更早之前长留那份[勿谓言之不预]的公告。一件件事,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旋转、拼接,最终勾勒出一个让他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瑶池对长留犯下的累累罪行全景图。
[用小说搞花千骨心态……] 玉帝在心底无声地复述,《苍茴传》那种诛心之言,意图从心理上摧垮一个年轻弟子,瓦解其意志,这本身已足够下作。[和用尽连环计环环相扣的想要摧毁长留下一代不是一回事……]
[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摧毁掌门弟子和设计针对长留掌门的斩首行动又不是一回事……]
策划针对长留掌门的斩首行动!即便失败了,单是这个意图被坐实,就足以引发天崩地裂的后果!这是对仙界魁首最赤裸裸的挑衅!
[针对长留掌门和意图动摇,甚至摧毁长留基本盘更加不是一回事。]
利用寒门与氏族的矛盾,煽动情绪,制造对立,试图从根本上撕裂长留的内部团结,动摇其传承万年的根基。这已经超越了针对个人的复仇或打压,这是要亡其宗庙,毁其根本!
玉帝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但凡做一件,都够咱们喝一壶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偏偏每件事,他们都做了。
如此一来,瑶池和长留的关系,便已不是简单的交恶或摩擦,而是近乎于……不死不休了。
长留手握如此多确凿的、性质极其恶劣的罪证,白子画父子又绝非忍气吞声之辈,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今日长留大殿上的羞辱和反制,恐怕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长留会如何报复?
是联合被渗透过的各派共同施压?是直接拿着证据公告六界,将瑶池钉在耻辱柱上?还是……更极端的,兵戎相见?
无论哪一种,都是瑶池无法承受之重。如今的瑶池,早已不复上古荣光,内忧外患之下,如何抵挡得住长留的怒火?
所以,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必须找到一个能让长留怒火暂时平息、至少获得喘息之机的办法。
他急着坐实离昼构陷离晔的罪名,并毫不犹豫地下令用四十九道紫金雷将其劈成重伤,不仅仅是为了惩戒离昼的歹毒,更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祸首,一个可以推出去平息长留怒火的祭品。
瑶池,打算献祭离昼了。
[反正这些主意本来就是他出的,] 玉帝在心底对自己说,试图说服自己那仅存的、属于父亲的微弱不忍,[那一系列针对白子画、处心积虑摧毁花千骨的阴损计策,多半也出自他的谋划。事情也是他派人去做的。如今东窗事发,证据确凿,推他出去承担所有罪责,平息长留的怒火,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吗?]
用离昼一条命,来换取瑶池的暂时安全,来为瑶池争取斡旋的时间和空间。这笔买卖,在玉帝看来,虽然残酷,却不得不做。
而且,他阴暗地想,长留那边,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离昼这样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毁了整个长留根基的罪魁祸首。
当离昼拖着被紫金雷劈成的重伤之躯,被送到长留面前时,长留的怒火有很大一部分会集中到他个人身上。到时候,离昼本就重伤垂危,再去承受长留的怒火和审判,几乎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而当离昼一死……人死债消。很多事情,就成了死无对证。长留就算再有理,再愤怒,面对一个已经伏诛的主犯,还能如何?继续揪着瑶池不放,就显得有些得理不饶人,甚至可能引发其他势力对长留赶尽杀绝做派的忌惮和反弹。
到时候,长留有理也成了没理,至少,在舆论上会陷入被动。瑶池便可以借此机会,操作一番,博取同情,甚至……反过来指责长留逼迫过甚,又可以为瑶池争取一轮新的、颠倒黑白的进攻机会。
想到这里,玉帝那因疲惫和愤怒而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来人。] 玉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冷与威严,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响起。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听命。
[拟旨。] 玉帝缓缓道,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着礼部、刑部抽调得力干员,组成特使团。携带朕之手谕,以及……二皇子离昼构陷兄长、行事乖张、触怒长留之相关罪证摘要,即刻前往长留。]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向长留尊上及白少主言明,瑶池管教不严,致生逆子,酿成今日大祸,朕深感痛心与愧疚。为表诚意,平息贵派怒火,维护仙门和睦,朕愿……将祸首离昼,交由长留,依仙门公议,秉公处置。]
交由长留,秉公处置。这八个字,便是要将离昼彻底推出去,当作平息怒火的祭品和谈判的筹码。
内侍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躬身:[是,陛下。]
[记住,] 玉帝补充道,语气森然,[态度要诚恳,要让长留知道我们的‘诚意’和‘让步’。具体如何‘秉公处置’,可由他们提出,我们再行……商议。]
他刻意强调了商议,这意味着交出离昼只是谈判的开始,而非结束。他要利用离昼这个筹码,争取最大的回旋余地。
[是。] 内侍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那支即将承载着瑶池诚意与算计的特使团。
而在玉帝精心策划着如何献祭离昼、换取新一轮博弈机会的同时,离昼本人的日子,也着实不太好过。
他被送回自己的寝宫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御医和内侍们立刻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施药、包扎、输送温和的仙力试图稳住他溃散的生机。
然而,紫金雷造成的伤害非同小可,非寻常药物和法术所能轻易治愈。御医们检查后,皆是面色凝重,低声回禀:二殿下伤势极重,经脉多处断裂、淤塞,丹田受损,修为……恐怕折损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