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王瓒的声音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臣有本奏。”
皇帝点头。
“荆州刺史温玄同,未经朝廷许可,擅率亲兵潜入南燕境内,刺探军情。此举若引发两国交战,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温玄同此举有违朝廷法度,应予以问责。”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温玄同。
温玄同没有急着站起来,抬眼看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在王瓒和温玄同之间来回移动。
“温卿,”皇帝开口,“王卿所言,你有何解释?”
温玄同缓缓起身,朝御座行了一礼:“陛下,臣确曾前往南燕猎场一带察看地形,这是实情。”
众人间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臣不认为这需要被‘问责’。”温玄同接着说,语气平静,“南燕与我国交界,数年来屡有边衅。臣身为荆州刺史,守土有责,察敌情、探地形,是本分之事。若臣坐在刺史府里喝茶看报,等敌人打过来了再说‘不知情’,那才是失职。”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温将军所言极是,”王瓒接话,“只是察敌情有察敌情的方式。你潜入的是南燕的皇家猎场,是在他们举行祭祀大典的时候。此事若被南燕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是个人行为,还是朝廷授意?”
他转向皇帝,语气加重了几分:“陛下,南燕虽弱,但也是朝廷。若因此事引发两国交战,又如何应对?”
殿中的气氛又骤然紧张起来。
温玄同面色不变,等王瓒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仆射担心的,臣都想过。”
他转向皇帝,声音提高了几分:“臣此次前往南燕,不是去惹事的,是去看看南燕能不能打、该不该打、该怎么打。”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王瓒脸色一沉。他没想到温玄同会这么直接。
温玄同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臣在南燕猎场观察数日,看到的情况是:南燕皇帝李存,耽于享乐,不理朝政;朝廷上下,文官清谈度日,武将粮饷不足。这样的国家,今日不打,明日也要打。明日不打,后日也要打。迟打不如早打,小打不如大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御座。
“臣知道,朝廷上有些人担心打仗花钱、打仗死人、打仗打输了怎么办。臣在这里说一句,仗打好了,不会花钱,会赚钱。南燕虽小,也是朝廷。拿下南燕,得其土地、人口、赋税,朝廷的岁收至少增加三成。”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当然,臣也可以在荆州待着,吃粮不管事。反正日子怎么都能过。但臣不想。”
王瓒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皇帝看着温玄同,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其他卿家有何看法?”
太傅纪廉慢悠悠地开了口,说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什么“从长计议”啊,什么“慎重行事”啊,什么“兵者凶器也”啊,说了一堆,等于什么都没说。
尚书令陈雍也是老样子,说了几句“粮草未备、兵马未齐”,端出他那套“等等”理论。
皇帝的目光落到谢塨身上。
谢塨一直沉默着,此时被皇帝一看开口道:“臣想问温将军一个问题。”
温玄同看向他:“谢尚书请讲。”
“温将军说南燕可打,”谢塨的每个字都很清晰,“臣想问将军打算怎么打?打下来之后,又打算怎么守?”
这不是废话,这才是关键。
温玄同缓缓开口:“臣的计划很简单。明年开春,从襄阳出兵,顺汉水而下,抵达南燕边境。南燕猎场以北有一处溪谷。臣打算从那里绕过去,直插南燕腹地。他们的防线形同虚设,臣实地察看过,不会有错。”
“南燕朝廷必然震动。李存这个人,胆子小,经不起吓。到时候派人去谈判,割地、称臣、纳贡,都可以谈。打下来之后,臣会留兵驻守,就地屯田,逐步消化。不需要朝廷多花一分钱。”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有据可依。
谢塨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温将军说‘不需要朝廷多花一分钱’,意思是军费由荆州自筹?”
“是。”
殿中又是一静。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懂。温玄同的意思是他自己出钱出兵。这种“贴钱办事”的态度,在朝堂上太少见了。
谢塨目光深沉的看着温玄同,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只说了四个字:“臣无异议。”
温玄同的目光从谢塨身上移开,转向皇帝,语气平静而笃定:“陛下,陛下点个头,臣去打。打赢了,为陛下增加盛德之光。打输了,臣担着。”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温卿,”皇帝终于开口,“你方才说,也可以在荆州待着,吃粮不管事。但你不想。’”
温玄同抬眼看向御座。
皇帝说:“朕也不想。”
王瓒面色如常,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皇帝继续说:“征讨南燕之事,朕准了。着荆州刺史温玄同,都督征讨南燕诸军事,全权处置。所需粮草、兵马,由荆州自行筹措。朝廷,”他顿了一下,“在后方等温卿的好消息。”
温玄同郑重地行了一礼:“臣领旨。”
殿中群臣纷纷行礼。谢塨面色如常。袁退之靠在后面,带着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郗贤低下头,掩住了眼中的光。
王瓒也低下了头。没人看到他的表情。在他身后,门下省的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场仗,还没开始。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太极殿退出,沿着宫道往回走。
温玄同走在人群中,面色平静,郗贤走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成了。”
“还没成。”温玄同说,“陛下点了头,仗才算开始打。真正难的在后面。”
“我知道。”郗贤点头,“粮草、兵马、调度,这些都要跟上。我回去就开始准备。”
“不急,你在建康,把朝中的事情盯住。王瓒不会善罢甘休。”
郗贤点了点头。
两人在尚书省前分开。温玄同没有急着走,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建康的天空灰蒙蒙的。台城的轮廓在天光中显得有些苍老,那些檐角、铜铃、城墙上的砖缝,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雾气渐渐散去了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端门前的石阙上,将“神龙”,“仁虎”四个字映得发亮。石阙下面,一个年轻官吏正急匆匆地往里赶,跑得满头是汗。守门的卫士面无表情地拦住他,不急不忙的查验鱼符。
温玄同转身朝宫门走去。
陈平陈安一直在值房里等着。看见他进来,陈安第一个冲过来:“将军,怎么样?”
温玄同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一弯。
陈安已经知道了答案,差点蹦起来。
陈平也走过来:“王瓒那边......”
“不会消停。”温玄同把朝服的外袍解开,换上便装,“但没关系。陛下点了头,诏书已下,他再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
“谢尚书那边呢?”陈平问。
“他没有反对。”
“那就是支持?”陈安插嘴。
温玄同道:“他是中立,但中立的‘不反对’,在某些时候,比支持的‘赞成’更有用。”
三个人走出尚书省,穿过端门,来到宣阳门外。马已经被牵过来了,温玄同翻身上马,勒马转身而去。
马蹄声在御道的石板地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建康城的晨光里。
郗贤站在尚书省的廊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宣阳门外,转身往自己的值房走去。他要列张清单,粮草多少、兵马多少、辎重多少,一项一项,算得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