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醉了。”
卢氏没再说话,低下头,把笑藏进了衣领里。
元日大朝会,天不亮就要起身。
李令仪被采薇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采艾端了热水进来,采薇给她梳头,葛媪在旁边递头面、挑衣裳,三个人忙得团团转。
“殿下,别睡了。”采薇用梳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今日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在呢,您要是打着哈欠上殿,陛下的脸往哪儿搁?”
李令仪闭着眼睛坐在妆台前,含混地说:“我阿兄的脸什么时候搁对地方过......”
“殿下!”葛媪急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令仪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已经被采薇梳成了高髻,戴上了一个小金冠,冠上垂下一缕细细的金丝流苏。她穿了那件绛红色的朝服,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革带,裙摆上绣着金线云纹。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
“采薇,你把我画老了。”
“没有。殿下您这是端庄。”采薇拿着黛笔在她眉上轻轻描了两笔,“大朝会就得这样。等回来奴婢给您擦了,换淡妆。”
李令仪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大朝会在太初殿举行。
殿中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宗亲贵戚,分列两侧。李存坐在御座上,穿了全套的朝服,头上的冕旒垂下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半张脸。他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看起来终于像个皇帝了。
李令仪站在宗亲那一列,前面是老皇叔,后面是几个堂姊妹。她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刚好能看清御座上的阿兄,和阿兄冕旒后面那张的脸。
她心想:他是不是在忍笑?
仪式冗长而繁琐。先是皇帝受百官朝贺,然后是宣读大赦天下之类的诏书。李令仪站在那里,耳朵听着,脑子早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旁边站着的李知微悄悄拽了拽她的衣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姊,你看皇叔,站了一早上,腿好像抖了。”李知微也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朝服,妆容精致,但那张脸天生带着一股活泼劲儿。
李令仪余光扫了一眼,果然,老皇叔李辅的膝盖在微微打颤。她咬了咬嘴唇,把笑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挨到朝会结束,接下来是宴会。宴席摆在太初殿两侧的偏殿,比家宴正式得多,菜品也更丰富。李令仪坐在女眷的席位上吃得很欢快。
李知微坐在她旁边,吃了几口就搁了筷,朝服勒得太紧,吃多了不舒服。她一边挺直身子一边低声跟李令仪说:“阿姊,听说魏家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开春就要纳采了。”
李令仪正喝热汤,差点呛着。“你从哪儿听来的?”
“宫里都传遍了。”李知微眨眨眼,“阿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令仪夹起一块肉放到嘴里。
“当然是,这就要嫁人了,你心里是怎么样的呢?关于魏家,关于魏常侍啦。”李知薇八卦的问道。
“阿文哥很好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最重要的是他从来都不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呢,我嫁给他以后可以天天出去玩儿啦。昨天阿兄还说我去的地方少呢,到时候我要先把都城走遍,之后......”李令仪开始畅想。
李知薇打断她“等一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嫁人啊。”
李令仪伸手够案上的果子“当然,就是住到阿文哥家嘛。”拿到手后又转头说“唔,不对,阿兄说在给我布置公主府了,以后我我俩也可以住到公主府去。”
李知薇扶额“你到底喜不喜欢魏常侍啊。”
“喜欢啊,我每次闯祸,阿文哥都护着我的。最喜欢阿文哥了。”
“……行吧,魏常侍待你好就够了。”说完李知薇就转过身去和别人说话了,她都有点同情魏文了,这傻大姐根本不开窍啊,难为他从小就喜欢令仪阿姊了。
李令仪咽下嘴里的食物,看向对面,魏文坐在男宾席中,一身青色的朝服,人如其名,文质彬彬的。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如同温润的玉。
宴席散后,李令仪换了便装,石榴红对襟小袖配紫白相间条纹裙,系葱绿腰带,头发放下来让采薇重新梳了一个梳灵蛇髻,耳后各垂一缕细碎珍珠串。她站在廊下透气,远处的殿阁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屋檐上还有一点残雪,西斜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上,亮的晃眼。
采薇拿了件厚披风过来给她披上,然后和采艾一起跟着李令仪一起向梅园走去,那会儿魏文让人传话说宴席散后在梅园等她。
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大半,远远望去,粉白一片,像落了一层薄雪。
魏文站在一棵老梅树下,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眉目间全是温柔的光。
“令仪。”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像怕惊动了枝头的花。
李令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阿文哥,元日安康。”
魏文把手中的书递给她:“我前阵子搜罗到的。”
李令仪接过来一看,是一卷《神异经》,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旧书。她翻开几页,上面有前人的批注,字迹工整,内容详实。
“这是......古本?”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托人从建康带回来的。”魏文说,“知道你喜欢这些,看到了就让人留着了。”
李令仪捧着那卷书,像捧着什么宝贝,翻了又翻,笑得合不拢嘴。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阿文哥谢谢你。”
魏文受不住她明亮的眼神,躲闪着说“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沿着梅林的小径慢慢走。采薇和采艾远远跟在后面。
“今日大朝会,累不累?”魏文问。
“累。”李令仪老实说,“站了一早上,腿都酸了。我阿兄倒是坐着的,他肯定不累。”
魏文笑了一下:“陛下也累的。冕旒那么重,戴一早上,脖子会疼。”
李令仪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走到梅林深处,有一方小亭。亭中漆案上摆着果碟和热茶,显然是魏文提前让人备好的。两人在亭中坐下,采薇上前倒了茶,又退到亭外。
“阿文哥,”李令仪捧着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听说,开春之后,就要准备我们的婚事啦。”
魏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是。陛下年前就跟魏家议过了,六礼按照正常流程一步一步来。顺利的话,年中之前......”
年中之前就可以娶到她了,魏文盯着手中的茶想着。
李令仪也低着头,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梅枝上落的一粒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就这样了吗?片刻后她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阿文哥,”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起来,“你会编九连环吗?除夕的时候我教阿泓翻那个九连环,他怎么都学不会,我一着急就把线扯断了......”
魏文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梅林里氤氲的薄雾。
“我会。”他说,“明日我进宫,教你重编一条。”
“真的?”
“嗯。”
李令仪笑了。
魏文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但他的笑意里,有一丝她很熟悉的、却从未真正往心里去过的东西,那是他藏了很多年的小心翼翼。
采薇站在亭外,看着自家公主和魏郎君说话的背影,转头对采艾说了一句:“你看,多好。”
采艾正捧着一碟点心吃,心不在焉地说:“嗯嗯,好。”
采薇叹了口气,不指望跟她聊了。
亭中的两个人还在说话。梅花的花瓣偶尔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落在李令仪的发间。
魏文看见了,伸手轻轻拈去那片花瓣。手指没有碰到她的头发,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李令仪浑然不觉,还在说翻九连环的事,说得眉飞色舞,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梅林深处,暗香浮动。
岁除刚过,元日方至,一年的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