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是大赵?不是流寇?”李存又问了一句。
安义低着头:“确定。旗号是‘温’,斥候亲眼所见。人马至少有五千,后面还有。”
“召大臣议事。立刻。”
太初殿里乱成了一锅粥。文武百官嗡嗡嗡的说话声像夏天的蚊子,此起彼伏。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求和。
李存坐在御座上:“都别吵了。”殿中安静了下来后才继续说道:“温玄同的兵已经到了雒县,最迟后日,就会到成都城下。我们要怎么守城?”
兵曹从事杜璟起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短须,说话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集周边兵力固守成都。成都有山川之险,城墙坚固,温玄同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守住一个月,他必退。”
“一个月?”另一个大臣也站起来,是散骑常侍周正,“杜从事说得轻巧。温玄同是突然出现在雒县的,咱们安排在犍为的守军呢?韩泰呢?他不是说要在犍为设伏吗?他伏到哪里去了?怎么直接让赵军兵临城下了?”
没有人回答。
韩泰将军半个月前带着主力去了犍为,说赵军必定走水路,要在那里设伏。结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反而赵军直接打到家门口了。
“韩泰误国!”周正拍了一下笏板,声音在殿中回荡。
李存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现在说这些没用。怎么守,你们给个章程出来。”
杜从事上前一步,在殿中铺开一张舆图,指着成都周边的地形:“陛下请看,成都北面有沱江,东面有龙泉山,西面是也是急流,只有南面地势平坦。温玄同从东北方向来,必定先攻北门。臣以为,当集中兵力守北门,同时在东门和西门设疑兵,拖住敌军。”
“兵力呢?”李存问。
“成都现有守军三千二百人。周边各县还能调集大约五千,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
杜从事犹豫了一下:“至少五日。”
“我们只有两日了!”李存急道。
魏文站在文臣队列中,一直没有说话。他面容平静,但手心里全是汗。
李存的目光扫过来,看了看魏文。
“魏卿,你怎么看?”
魏文出列,先朝李存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殿中群臣。
“臣以为,守是要守的,但不能只守。温玄同这个人,臣了解过一些。他用兵极快,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能绕过韩泰的主力直抵成都,说明他对蜀地的地形、兵力部署都了如指掌。这样的人,不会让粮草不继。他一定算好了补给线。”
“那你的意思是拖也拖不住?”有大臣插嘴。
魏文回答道:“不,臣的意思是,不能只靠拖。需要尽量拖住他,然后找到他的破绽。”
又议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把守城的部署定下来。
但谁都知道,守住的可能性不大。
温玄同不是庸将,他带的兵也不是弱旅。成都虽有山川之险,但都城兵力不足,粮草有限,韩泰的两万主力不知什么情况,外围的据点也一个接一个地丢。城又能守住多久呢?
李存走出太初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檐角上的铜铃在晚风里响着,叮叮当当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甸甸地压着整座城,而他不知道的是,已有几户大臣的家眷,正从南门悄然出城。
消息传到李令仪这的时候,她正在看书。
她坐在漆案边,看得正入神,采薇从外面疾步走进来。
“殿下。”
“怎么了?”
采薇压低声音:“赵军打到都城了。陛下在太初殿议事,议了一下午了。”
李令仪不可置信的站起来,惊疑片刻后问“阿嫂呢?”
李存回到卢氏这里的时候,李令仪也在。姑嫂二人坐立难安的等他的消息。见他回来卢氏赶紧问:“怎么样了?”李令仪也直直看着他。
李存在卢氏对面的榻上坐下来:“估计赵军有五万人,成都守军只有三千二百人,从周边凋兵也不过勉强凑够五千人,且至少需要五天,最迟后日文玄同就要兵临城下了。”
卢氏的手顿了一下,又问“韩泰呢?半月前韩泰不是领兵去犍为阻击赵军了吗?算算日子也该部署好了!”
“韩泰那边,情况不明。”李存垂眼说道。
一时无人出声。
“那眼下要怎么办呢?”片刻后李令仪问道。
“都城的战力已经部署好了,调兵的诏令发下去了,韩泰那边也派人去探查了。目前我们要守住成都,静待消息。”
又是一阵安静。
当夜,所有人都无心入睡。
李存又去太初殿议事,卢氏把李泓哄睡后就坐在他的塌边,守着儿子,等着李存回来。
李令仪也没睡。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莲花纹。她数着那些纹路,仿佛能让不安的心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李令仪又到卢氏的寝殿和阿嫂一起等消息。
李存回来时已经快晌午了,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眼下的青黑十分显眼,急匆匆走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阿鸢,你们收拾一下,今日我送你们出城。”
“什么?”李令仪不可置信。
“情况如此不乐观了吗?”卢氏理智尚存,但也很吃惊。
“周边的兵力,大部分已被赵军阻隔。韩泰那边在犍为等待阻击,结果晋军从东崮山绕过来的,跟韩泰的部队在群山间擦肩而过。等韩泰得到消息,温玄同已经到雒县了。现在他要回来,至少需要半个月。而我们城内粮草已撑不到那个时候了。昨日就有大臣秘密将家眷送出城外了。今日你们也出城去,往江源那边走,在那边能迎上韩泰,他那里有兵有粮,暂时安全。”
卢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你呢?”
“我守城。你们走了,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而且,若是城破了,你们还有泓儿,他是太子,若是......”卢氏附上他的手,打断了他,此时不是争论的时候,她明白轻重缓急,可是接下来的话,她不想听“别说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走?”
“......等天色暗下来。”
“阿兄,”这时李令仪开口轻轻问道:“你一定要守城吗?”
“我是皇帝。”李存转头对他说。
“皇帝可以不守城的。你可以跟我们走。”
李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说:“我走了,南燕就没有了。”
“没有了就没有了。人活着就行。”李令仪急急说道。
李存看着阿妹,沉默了很久后道:“丽娥,阿兄走不了。我是皇帝,就算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皇帝,我也得坐在这个位置上,守到最后一刻。你也是大人了,你阿嫂、阿泓,都得靠你。替阿兄把她们照顾好。”
李令仪的眼眶红了。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嗯。”最终她点头。
收拾行李的间隙,李令仪将目光转向自己殿外的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棵槐树,她爬上去摘槐花,爬到一半下不来了,蹲在树杈上哭。李存那时候还没当皇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她,说“你跳下来,我接着。”她不敢跳,蹲在那里哭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李存爬上来把她背下去的。
他那时候的肩膀没有现在宽,但已经很可靠了。
“殿下,”采薇走到她身后,“陛下说到时间了,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