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李令仪压低声音和温玄同说。
“哪里不一样?“
李令仪环顾四周,目光从素净的蒲席扫到空荡荡的博古架:“你家......怎么感觉比我家还空?连个摆件都没有。”她歪了歪头,“我在成都见过别家将军府,正堂里刀剑架子、铠甲架子都摆着,威风得很,你倒好,空得跟刚搬进来似的。”
温玄同闻言,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博古架,像是头一回觉得它确实空了些,想了想:“刀剑铠甲放在正堂,那是给来客看的。我又不需要靠这些让人知道我是将军。”
李令仪眨了眨眼:“那你靠什么?靠你那张脸?”
温玄同偏过头来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认真琢磨的神色:“你觉得我这脸够用?”
“......”李令仪被他这句堵得噎了一下,本想说“我那是反话”,可对上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还挺够的。”
温玄同竟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复:“那就成了。刀剑摆着占地方,还容易磕着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走路又不看脚底下,回头磕着了又该喊疼。”
“我什么时候磕着了!”李令仪不服气。
“从成都来建康的路上,你被车辕绊了两次。在钟山别院,你跨门槛踢到门框一次。前几日在你家巷口,你踩到自己的裙摆,要不是我扶了你一把......”他一样一样地数出来
李令仪警觉道:“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温玄同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道。
李令仪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少记这些没用的。”
“有用。”温玄同头也没回,“下回你走路的时候我好提前伸手。”
李令仪闹了个大大的脸红,悄悄拿余光去瞥温玄容,见他只是端着茶盏慢慢饮,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兄长方才那番话。于是撅起嘴,转头瞪了一眼温玄同。
温玄同乐不可支,抬起手打算去戳李令仪鼓起的腮帮子,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温母温母进来了。
二人正了正神色,起身相迎。
温母在吴媪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走进堂中,目光先是落在温玄同身上,又移到他身侧的李令仪脸上。
李令仪赶紧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妾李氏,见过太夫人。”
温母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五官很端正,眉目之间与温玄同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李令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袖底悄悄攥了一下裙带。
然后温母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唇角的弧度极浅,像水面上一道细微的涟漪。她朝李令仪招了招手:"过来坐。"
李令仪松了口气,上前跪坐下来。温玄同兄弟二人也依次入座。
温母打量了她片刻,道:"前些日子听阿同说,你是蜀地人。蜀地我去过一回,那时候阿同他父亲还在,我们路过成都,住了两日。那边的茶好,山也好,人说话声音软和。"
"是。"李令仪点了点头,接话道,"蜀地多雾,一年里头有大半年山都是罩在雾里的,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纱。到了秋天,山上的枫叶红了,远远近近的一片,像烧着的云。"
"这一路过来,辛苦了。路上热不热?"
"不热,"李令仪答得老实,"牛车里放了冰,一进去凉丝丝的。"
"那就好。"温母点了点头,又顿了一顿,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些家常话,隔了几息才接了一句,"住处都收拾妥当了么?"
"收拾好了,"温玄同替她答了,"东西都齐全,一会儿就带她去看看。"
温母没理他,只看着李令仪。李令仪点了点头:"都好,多谢太夫人费心。"
温母点点头:“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你们说的话了。“
李令仪刚退热的脸颊又烧起来,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母继续道:“他们父亲去的早,阿同十来岁便已当家理事,撑起门户。旁人只瞧见他少年老成、心思沉敛,性子又刚硬,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个孩子,看他与你相处流露出的几分少年性情,我觉得由衷欣慰。“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温玄同脸上,打量他许久不曾见过的神色。片刻后,她又转向李令仪:“今日见他这副模样,倒让我想起他小时候一些事来。阿同小时候也不全是如今这样一板一眼的。有一年夏天,他带着阿容偷跑出去,把侍从都甩开了,跑去城南市集上吃汤饼。吃完才发现没带钱。你猜他怎么办?"
李令仪听得入了神,摇了摇头。
"他把阿容押在摊子上,自己跑回家取钱。结果跑到半路又迷了路,等找到人带着钱回去的时候,阿容已经被摊主扣了快一个时辰了,坐在摊子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那以后阿容好长一阵子不肯跟他出去。"温母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隔着许多年的光阴,看见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李令仪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偏过头看了温玄同一眼。温玄同坐在那里,耳根微微泛着红,面上却还撑着纹丝不动的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温玄容也是一脸的尴尬,在那边不知如何是好。
温母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笑意收了收:“他如今在你身边,能露出这般模样来,我瞧着心里踏实。往后你们过日子,凡事有商有量。话别闷在心里,该说就说。我不是多话的人,你们父亲也不是。一辈子过去,回头再看,好些该说的话都没说出口。不要像我和你们父亲,追悔莫及。”
温玄同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片刻后低声道:“儿子记住了。”
李令仪也跟着认真点头:“妾也记住了。”
“你带着令仪去转转吧,我回去了。“
三人起身恭送,温玄容上前扶住温母:“儿送母亲回去。“
温母点了点头,由他搀着慢慢走出了正堂。她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拉长,灰青色的衣袍摆过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李令仪愣愣的看着温母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