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衡脸上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他在这样的场合待了太多年,知道怎样让尴尬看起来像玩笑。
“这孩子。”他笑着朝台下说,“年轻人脸皮薄。”
四周也跟着笑。大人们最擅长这个。一句“脸皮薄”,可以把一个成年女性明确的不同意见重新解释成娇羞;一句“年轻人不懂事”,可以把争议缩小成脾气;一句“一家人”,可以让所有利益分配显得不值得认真计较。
许明珠仍然笑着。
“我不是脸皮薄。”她说,“我的意思是,我和谢先生没有谈婚论嫁。”
这一次,没人笑了。
她转头看向谢闻舟。隔着两张桌子,男人穿深色西装,坐姿很放松。谢闻舟比她大四岁。两家认识很多年,他们小时候见过,长大后反而不熟。明珠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别人家的孩子”那一类——成绩好,说话稳,长辈喜欢,成年以后事业也做得不错。总之,是那种别人听见名字后会点头说“挺好的”的男人。
也正因为如此,这桩莫名其妙的联姻才显得更加合理。合理得让人差点忘了问,当事人愿不愿意。
谢闻舟也看着她。视线很静,没有尴尬,没有不悦,更没有那种被女人当众撇清关系后的受辱感。这让明珠略微松了口气。
她继续:“谢先生很好。但很好和我要不要嫁,是两回事。”
坐在旁边的老太太终于开口:“明珠。”
声音不重,却有分量。
明珠转过去:“奶奶。”
老太太看着她:“今天是家里高兴的日子。”
这句话已经够明显。别闹,有什么回去说。
明珠当然懂。她从小最懂这些。什么时候该坐好,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长辈说一句就应该顺势把话收回去。她其实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家里人把一个人懂事久了,就容易误以为那是天性。像院子里的树长得笔直,大家便忘了它也许只是一直有人拿绳子绑着。
“所以我也想把喜事说清楚。”她声音轻下来,“免得以后发现不是喜事,大家反而更不高兴。”
老太太皱眉。
陆承衡已经准备下台:“好了,这件事之后再——”
“还有妈妈的事。”明珠忽然说。
陆承衡停住。许曼青也抬起头。
“你妈妈累了,想休息。”父亲说。
“是吗?”
明珠转头。她没有替母亲说“不”,也没有说“我妈根本没答应”。她只是把话筒递到许曼青面前。
“妈妈。”
“你想退休吗?”
这一刻比刚才更静。
许曼青看着女儿。女人五十二岁,保养得很好。她年轻时漂亮得极有江南气,眉眼淡,鼻梁秀,笑起来却明亮。年纪大了以后,那种漂亮里多了些安静。明珠有时候不太喜欢别人说她像妈妈,因为每次别人这么说,她都能听出潜台词:你妈妈年轻时候更漂亮。可今天,她忽然希望自己真的很像她,尤其像她年轻时候,像旧照片里那个穿红裙子、敢一个人背着包跑去西北的女人。
许曼青接过话筒。
她沉默了几秒。
陆承衡叫:“曼青。”
那一声很轻,却有提醒意味。
许曼青抬头:“我确实有减少管理工作的打算。”
陆承衡神色松了一点。
下一秒。
“但没有决定退休。”
他的神情重新僵住。
许曼青继续:“见春接下来怎么调整,我会和团队商量。今天是妈妈生日,工作上的事情,改天再说。”
话说得很圆。没有掀桌,甚至给陆承衡留了足够体面。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她没有同意。
明珠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母亲出头,直到这一刻才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替她说,是把话筒递回去。
女人这一生收到过太多替她做好的决定。父母替她选学校,丈夫替她选生活方式,孩子长大以后,又可能打着爱她的名义,替她决定什么时候离婚、什么时候退休、什么时候应该“重新做自己”。可一个人真正拥有自己,不是别人终于替她选对了,而是她自己可以选。
“好了。”老太太终于出来收场,“明珠也是怕她妈妈累。孩子孝顺。”
这一句出来,场面重新有了台阶。所有人都顺着往下走。
“是啊。”
“明珠从小和妈妈亲。”
“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
“挺好的挺好的。”
服务员继续上菜,背景音乐也重新响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明珠重新坐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陆令仪忽然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明珠看她。
堂姐依旧面无表情:“喝点。”
“谢谢。”明珠低声道。
陆令仪看着台上正在与宾客重新碰杯的陆承衡:“你胆子比小时候大了。”
“小时候我胆子也不小。”
“小时候你闯祸有人兜底。”
明珠转头看她。
陆令仪淡淡道:“长大以后不一样。”
说完便继续吃饭。明珠想问什么意思,还没开口,身后忽然有人说:“许小姐。”
她回头。
谢闻舟站在那里。他没拿酒杯,也没带长辈们惯有的促狭笑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刚才关于我的部分。”他说,“你不用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