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通道那头的灯亮了一格。
有人走出来。高瘦,黑色泳帽,泳镜挂在手指上。肩膀很宽,腰线收紧在泳裤边缘。他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泳裤,上身赤裸,肩背的线条在顶灯下流畅分明——比她记忆里更宽了一些。
景幼悯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瓶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没敢动,也没敢喊。她习惯性的把头低下去一点,又强迫自己抬起来。
他走到池边,把泳镜放在出发台上,弯腰试了试水温。水光映在他手臂上,线条绷得很直。肩胛骨到腰线的弧度像一把倒扣的弓。只不过肩胛骨的位置有一条长长的疤。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初三上学期陆野游泳时还没有这伤疤,但看起来又不像新的:没有结痂,没有红肿,边缘早已长平,颜色褪成淡淡的粉白,像一条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旧线。水珠顺着肩背滚下来,经过那道疤时停了一瞬,又沿着疤痕的弧度滑开。
应该是打架了吧。景幼悯心想,那应该是保送以后的事情了,陆野赢了吗?她的思绪逐渐越飞越远。
陆野站上出发台,俯身,手指勾住池壁边缘。
入水。
水花溅起的声响很轻。他游得比初中时更快了,蝶泳的肩背起伏像海豚破浪,仰泳的水面被他的手臂切开又合拢。五十米池来回穿梭,他没有停,一个接一个的动作像在跟水较劲,又像在跟别的什么较劲。
景幼悯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成静音,镜头对准池边,按了一下。画面里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肩膀和后背露在外面,水珠顺着肩胛骨的线条往下滚。那道疤也拍进去了。
她点开照片,存进一个像是一串乱码数字的相册里。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把背挺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池边那个方向。
他只要往看台这边转一下头,就能看见她。
陆野游到第二圈的时候,看台上的人开始多起来。
先是前排那几个女生掏出手机,交头接耳。然后侧门那边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有个女生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站到看台最前面,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才退回去。人越来越多,后排也坐满了,嗡嗡的说话声压过了水声。
陆野又游完一组,他单手撑了一下池边,起身上岸。他摘下泳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
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麻雀。
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她坐在那儿,白得几乎在暗处反光。校服裙,棕色的小熊发夹,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他看过去的时候,她像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肩膀的高度,又顿住,幅度小小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看台前排有女生注意到他往这边看,立刻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有人小声说“他在看谁啊”,有人伸长脖子往后张望。
散场的时候,景幼悯从看台上下来,手里攥着那瓶水。瓶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标签被抠得卷了边。她没往门口挤,站在门口靠后柱子的位置,前面隔了好几个人。她想等他出来,又不想太显眼。
门开了。
陆野走在前面,头发洗过,半干,额前的碎发被随意往后拨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肩膀处还洇着一小片没擦干的水痕。左手拎着一个袋子,身后跟着游泳队的一群人,有说有笑。武雅卉走在他们中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里面的。她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个新队员从后面挤上来,探头看了看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咋舌:“哇靠,这么多人?开学到现在第一次见这阵仗。”
队长张骁拍拍他肩膀说:“有你陆哥在,你以后就习惯了。”
新队员“哦”了一声,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矿泉水,又指了指陆野手里的袋子,说:“现在已经有了一种顺便捎带的感觉。”
师兄还没接话,武雅卉先偏过头,笑了一下:“买水的时候那家店没了,我就去买了杯奶茶。”她语气轻轻柔柔的。
“这么巧哦。”有人起哄。
景幼悯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瓶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左手那袋奶茶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
“给我的吗?”
陆野站在人群最前面,视线越过门口那一圈围着的人,落在后面柱子旁边。
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人群自然让开了一点。
景幼悯握瓶子的手紧了紧,拇指在瓶身上蹭了一下。她站得很直,肩膀没有缩。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陆野走过去。右手从她手里接过那瓶水,指尖蹭过她的手心,凉的。他单手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