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岫倒没骗她,长阳郡主前些日子确实叫她赏菊,甚至是亲自来找了她一趟,连带着对宋珵的邀请都到了她身上,时间还早,季云岫叫府上人安排下后也就没急着告诉宋珵。
宋珵捂住额头,像是委屈又像是不解:“长姐!”
季云岫从鼻腔发出一声轻笑。
给了一巴掌,也要安抚一句,季云岫道:“不急,还有八九日,到时候跟着我就好。”
宋珵:“好。”
季云岫瞧去一眼,玩笑道:“也不一定要我带,你在京都比我熟悉。”
“哪有。”宋珵连忙道,“往日这种事情总是我一个人。”
他这一示弱,季云岫便没法玩笑下去。宋珵有一些好友,她是知道的,但宋珵不攀附权贵她也是知道的,宋珵眼下也不过一十八岁,常常一个人,委实小了些。
“长姐在呢。”
季云岫哄道:“跟着长姐就好,前些日子还说带你去逛庙会瞧瞧,刚好过几日有,不如我带你去?”
宋珵没应,长姐大概不太清楚,她一向心软又心善,只要自己示弱,或是表现出一些示弱,长姐必然节节败退。
提起庙会,他又不免想起来前些日子和季云岫在街头的偶遇,长姐对待陌生孩童也是这幅随和模样,长姐也会笑盈盈安抚着那孩童,也会纵容他的错处,长姐心性好,那么自己在长姐心中和那个陌生孩子是一样的吗?
这样想着,他又难免有些不甘心,心绪起伏,宛若当初听见季云岫要回京的消息时一般。
宋珵早就得知了季云岫要进京的消息,倒不是季云岫告诉他的,京都消息流通很快,像季家人进京面圣这么大的消息,他自然不能不知道。
当初尚且年少的宋珵常常期待着某一天季云岫突然回来,日子久了,期盼被磨得浅淡,他明白了自己当初的幼稚——季云岫应该在边塞,她本就是边塞的,京城对她实在算不上回。
京都对于季云岫只是过场,自己大概只是那一点时光的随手一次善举。
求学的时候,他常常想到季云岫,他没办法怪季云岫丢下他,如果不是季云岫,他现在甚至不一定能活着,更别说有如今的生活。可是人大概总有些得寸进尺的谈心,当初在宋家没人给他的东西,季云岫给他了,他又难免想要更多。
长姐良善,到了边塞也挂念着他,可宋珵却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对于长姐算不算打扰,不知道长姐怎样看自己,渐渐的,这点感情变成了优柔寡断,叫在京都向来洒脱正直的小宋大人生出一些近乡情怯。
落笔时犹豫,拆信时惴惴,拿不起放不下,只好在信中问一句长姐安好。日子过得太久了,最初跟季云岫在定远侯府的日子像是远在天边的舒适惬意的求不得。
倘若他那个时候身体再好一些,或是再厉害一些,季云岫会不会将他带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季云岫看见时会生出满意还是失望?
一直到季云岫进京,宋珵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和一别十年的长姐相处,重逢来得措不及防,季云岫和凌泉与他对立而战,宋珵面上不动,心中却非常清楚地确认,季云岫认不出他了。
他长得太快了,不再是当初在定远侯府的小孩子,季云岫认不出来也正常,季云岫的照顾是给当初定远侯府那个落魄的小孩子,而不是他,他有什么颜面继续说着旧事。
少年时期的胡思乱想似乎又在此刻与他的思绪回应,季云岫太肆意了,像风像云,注定没办法停留,就像季云岫现在依然认不出他,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季云岫见他时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全然一副陌生又客气的模样,宋珵稳了稳心神,拿出往日在京城应对官僚时候的态度应对。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和季云岫相处了许久,无法错过季云岫笑眼下那一点细微的冷淡和疏离,那是季云岫往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恰巧宋珵小时候在宋府生存,最会察言观色,来了定远侯府后起初害怕得很,常常觑着季云岫的神色,因此哪怕还没有反应过来,也下意识判断出季云岫的态度。
后来季云岫认出他了,反应仍是淡淡,或许视线中的防备少了,宋珵只好做出最好的样子,想着或许季云岫瞧着他优秀,愿意同他相识。
可事实证明,他又错了,季云岫在京都无需借助什么人的势力,她足够独立而手腕强运营,她找自己的事情就算自己不去干,季云岫也有的是方法能办到。与其说季云岫麻烦自己,不如说自己瞧见了机会,就连忙去帮忙。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最叫季云岫心软的还是示弱那一套,季云岫似乎打定主意觉得他柔弱又多病,宋珵看出来了,又不愿意指出,乖乖地任由季云岫如何照顾他。
他能当上禁军校尉,怎么也不会是个柔弱之人,但季云岫心软又太好了。
他想要报答季云岫,想要听命于季云岫,他的命是季云岫救的,从此对季云岫马首是瞻。
同时,他也希望能和季云岫亲近一些,曾有人评价他像一把长剑,锋利利落,当时对方夸他前途不可限量,宋珵笑着说对方抬举。
他希望持剑之人是季云岫。
见他不答,季云岫叫了一声:“小珵,发什么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