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流光,翻覆弹指。
诛仙台那场染血风雪,早已被漫长岁月掩埋在三界尘埃之下。
千年之前一剑穿心,旭映神魂崩碎、坠身九幽,而亲手执剑的夜凝,终究未能全身而退。
黑衣人种下的锁忆蛊,死死缚住她神魂,碎她前尘记忆,却未曾夺她仙骨、废她仙位。
她依旧是六界敬仰的仙族圣女,依旧居于九霄仙墟,掌世间杏林百草,受万仙朝拜、受苍生敬颂。
只是自千年前那一日起,她的人生缺了一大片空白。
心口常年空洞隐痛,记忆止于千年之前模糊碎影,唯独彻底遗失了关于“旭映”的一切。
不记得相识相知的月下温柔,不记得仙魔殊途的两难挣扎,更不记得诛仙台上那场身不由己的决绝相杀。
仙墟岁月安然静谧,千载晨昏往复,云卷云舒,岁岁无波。
旁人只当圣女千年前进过一场大劫,神魂受损、性情稍淡,无人敢提当年诛仙旧事,无人敢告知她曾经亲手斩杀一人。
所有人都在替她瞒着,唯独让她一人,安稳懵懂地活在这片干净祥和的仙光里。
可只有夜凝自己知道,她并不安稳。
锁忆蛊无解无解无解,日夜蛰伏神魂经脉之中,如同附骨之疽。
平日隐而不发,只留一丝绵长的钝痛缠在心脉,提醒她残缺的过往;每逢月亏阴盛、魔气浮动之日,蛊毒便会悄然翻涌,啃噬仙骨、撕裂神魂,痛得她冷汗浸骨,几欲倾覆。
千年以来,她寻遍仙界古籍、问遍上古尊神,耗尽无数珍稀仙材,终究查不出体内蛊毒的来历,更寻不到半分解法。
仙尊只告知她,是历劫留下的旧伤,需静心静养,岁月自渡。
可岁月渡众生,唯独不渡她。
她心底始终压着一缕莫名的酸涩,空空落落,不知来源。
偶尔午夜梦回,会撞见漫天风雪、高台孤影,会看见一道白衣绰约的身影立在风雪尽头,眉眼温柔,可无论她如何伸手去抓,那道身影都会随风碎裂,消散无痕。
梦醒之后,枕畔微凉,心口剧痛不止,泪水无声湿了睫尖。
她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在思念谁。
只知千年光阴,她身居高位、万人敬仰,却活得比世间任何人都孤寂。
今日恰逢人间惊蛰,地气生发,百草复苏,亦是炼制清心驻颜丹的最佳时日。
仙墟药圃灵草虽盛,却唯独缺一味尘心草。
此草不生九天仙土,只长凡界灵山崖壁,吸人间烟火、承凡尘雨露,可压制她体内躁动的蛊毒,暂缓心脉旧伤。
千年间,每逢惊蛰,夜凝都会独自下凡一趟,不求游历凡尘,不求观景赏色,只为采这一炉尘心草。
晨光初透,晓雾漫山。
九霄仙墟的云海翻涌绵延,金辉洒落层层云浪,铺出万丈柔光。
仙族圣殿清冷庄严,白玉阶前灵雾袅袅,奇花异草四季常开,常年仙气氤氲,不染半分俗尘。
一袭宽松青衫的女子静立殿中,衣袂素雅,不饰繁锦。
及腰的雪白长发柔顺垂落,发间点缀两枚经年未换的白蝶玉饰,玉质温润,历经千年仙泽滋养,愈发通透莹亮。
她生得极美,是三界公认的极致清绝。
眉目温婉,眉眼含慈,一双浅紫瞳色澄澈干净,盛着漫天星月,带着仙者独有的悲悯温柔。只是瞳底深处,常年覆着一丝浅淡的倦意与茫然,那是记忆残缺、心事空落留下的痕迹。
夜凝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药籍卷轴,确认所需药引无一缺漏。
她今日一身常服,褪去了圣女朝冠华服,少了几分端坐高台的庄严凛然,多了几分凡尘般的温润柔和。
千年以来,她早已习惯独处。
身为仙族圣女,众生敬她、畏她、仰她,却无人真正懂她。
无人知晓她夜夜被旧痛纠缠,无人知晓她岁岁梦回皆是空影,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段自己都无从知晓的、刻骨铭心的遗憾。
“圣女,下界地气躁动,今日出行,需多加小心。”守殿仙官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千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仙界众人皆对她呵护备至,小心翼翼,从不敢让她沾染半分凶险。
夜凝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温柔,一如往常:“无妨,采草即归,不做停留。”
语罢,她广袖轻扬,身形化作一缕清青仙雾,破开九重云海,缓缓落向凡界灵山。
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不同于九天仙界终年恒春、一成不变的清冷仙气,凡界惊蛰时节,满目生机盎然。
青山叠翠,流水叮咚,林间新芽初绽,遍地野花盛放,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温柔漫过山野。
夜凝落足灵山崖边,身形凝实,青衫立于青石之上,宛若青山蕴出的一轮明月,清绝出尘,与世无争。
她抬眸环视四周,眼底漾开浅浅柔光。
她很喜欢凡界的春日烟火,温柔热闹,鲜活滚烫,能短暂抚平她千年孤寂的心底空落。
指尖凝出一缕温和仙力,轻轻探向崖壁缝隙。
只见崖间阴湿之处,几株纤细的碧色小草随风轻晃,叶尖带着细碎晨露,正是她岁岁寻觅的尘心草。
夜凝缓步上前,身姿轻盈,俯身采撷灵草。
她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小心翼翼避开草根,只取茎叶,留根生生不息,一如她千年行医、善待万物的本心。
发间白蝶玉饰随动作轻轻晃动,雪白长发垂落肩头,被山间微风轻轻撩起,温柔得不像话。
心口那道常年蛰伏的隐痛,在此刻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重,却清晰无比。
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宿命,被这人间春风、山野灵气轻轻唤醒,隐隐躁动。
夜凝动作微顿,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蛊毒今日格外安分,并无发作迹象,可这突如其来的心悸酸涩,来得无端又突兀。
又是这样。
毫无缘由的心慌,毫无道理的空落。
千年无数个日夜,无数个瞬间,她总会被这种莫名情绪裹挟。
仿佛她的生命里,本该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本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可尽数被凭空抹去,只留空空荡荡的遗憾,岁岁纠缠。
“到底……是谁呢。”
她低声轻喃,语气带着一丝无人听闻的茫然困惑。
风声掠过山林,无人应答。
她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莫名情绪,继续俯身收整灵草。
翠绿的尘心草被她妥善收进玉制药囊,草木清香萦绕鼻尖,稍稍安抚了心绪。
可她不知,此刻山林之外,一道沉寂千年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定了她的身影。
九幽千年,寒墟蛰伏。
旭映自无尽黑暗与刺骨恨意中醒来,整整千年。
千年前诛仙台一剑,神魂碎裂,濒死之际,他残魂不灭,坠入九幽最深处,受千年阴风蚀骨、魔气焚魂之苦。
天道何其残忍。
它让他完整保留所有记忆,保留初见的心动、相伴的温柔、相知的欢喜,更保留了最后一剑穿心的刺骨背叛、极致剧痛与彻骨寒凉。
它让他岁岁复盘那场别离,夜夜重温那场心碎。
而亲手伤他的那个人,却被抹去所有记忆,身居仙位、安然无恙、岁岁安稳,做她慈悲温柔、受人敬仰的仙界圣女。
千年以来,他在九幽炼狱里反复挣扎,温柔被磨成戾气,真心被熬成执念,温润风骨尽数冰封,只剩满心偏执与滔天恨意。
他曾温柔天下,唯独予她偏爱。
如今戾气缠身,六界皆可弃,唯独放不下一个夜凝。
放不下那场猝不及防的背叛,放不下那一剑穿心的剧痛,放不下千年九幽无人相伴的孤寂,更放不下——他曾倾尽所有、真心相待,最后却落得神魂俱灭、无人铭记的荒唐结局。
千年蛰伏,他重修魔身,重回巅峰,甚至比千年前更为强大可怖。
他压下翻覆六界的戾气,唯一执念,便是寻她。
寻那个忘了他、负了他、亲手杀了他,却依旧安然无恙、温柔渡世的仙界圣女。
方才他踏破云层降临凡界,本欲直上九霄仙墟,闯她圣殿、掀她安稳,却在灵山之巅,一眼望见了崖边的青衣女子。
春风温柔,山野清新。
她依旧是千年前的模样。
青丝雪白,眉眼温婉,紫瞳澄澈悲悯,一身青衫素雅清绝,采草时眉眼柔软,善待万物,温柔得近乎纯粹。
千年风霜,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戾气与伤痕。
她依旧干净、依旧温柔、依旧慈悲。
唯独忘了他。
忘了那个曾陪她月下闲游、伴她山河万里、最后死于她剑下的旭映。
山林清风微动,旭映立在林间阴影深处,墨色长发随意散落,发间那枚残破千年的白羽饰依旧如故。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衣身暗纹凤凰纹路在天光下若隐若现,昔日清泠温润的眉眼,早已覆满千年寒冰。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死死凝望着崖上的青衣身影,里面翻涌着无尽的寒凉、偏执、痛楚与不甘。
千年九幽炼狱,他日日受尽神魂撕裂之苦,夜夜被回忆凌迟。
而她,安然居于九霄,岁岁无忧,诵经行医,怜济苍生。
何其不公。
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