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夜色万顷,星河垂落长天。
夜凝身形腾空的刹那,一身素衣彻底消融于沉沉夜幕之中。
身后山谷的仙台灯火、宗门喧嚣、青衿挽留、陌路相逢,所有凡尘插曲尽数被晚风抛远。短短数日的南疆行路,偶遇风波、萍水相逢、盛世擦肩,不过是漫漫岁月里一场转瞬即逝的过客景致。
从此刻起,再无牵绊,再无滞留。
天地辽阔,山河万里,她眼中自始至终,只剩一个北向归途。
那是九幽魔宫的方向,是凝霜殿的方向,是她临行前许下五日归期、有人日日枯坐等候的方向。
夜风浩荡,托起她轻盈身姿,凌空御风,横渡千山。
极致的速度之下,脚下山河飞速倒退。南疆青绿山峦层层褪去,潺潺江水蜿蜒向后,俗世村镇的点点灯火渐次稀疏、黯淡,最终彻底淹没在漆黑大地之上。
越往北行,天地气息便越是熟悉。
褪去了南疆温润潮湿的草木灵气,取而代之的是九幽清冷凛冽的晚风,是熟悉、安稳、镌刻在骨血里的宫阙气息。
一路乘风疾驰,无人相伴,无人惊扰。
孤身渡山河,千里赴归期。
夜凝心神澄澈通透,神魂之中再无半分蛊丝桎梏。摘得灸希灵花后那通体轻松、灵台空明的感觉,一路相伴,愈发清晰。
千年缠绕的枷锁彻底碎裂,阴翳尽散,心魔根除。
如今的她,随心自在,无拘无束,再无任何宿命可以摆布她的心神,再无任何外力能够牵绊她的爱恨。
此番干干净净的自己,终于可以完完整整,回到旭映身边。
疾驰途中,数日别离的细碎念想,一一涌上心头,温柔得翻涌不息。
她走之后的这几日,凝霜殿定然格外空旷寂寥。
从前朝夕依偎、寸步不离,日日殿中相守,或是静坐调息,或是低语闲谈,或是他温顺靠在她身侧静养,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温柔常态。
骤然别离数日,对惯于依赖、心性敏感柔软的旭映而言,定然是度日如年。
她能清晰想象出他等候的模样。
定是日日乖乖遵从她的叮嘱,按时服药、静心调息,不躁不闹,安分静养。
定是时时倚立窗边,望着九幽沉沉天色,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垂落,从星河初升等到夜色深沉,一遍遍望向南方,盼着她归来的身影。
他如今修为尽废,身躯孱弱,失了通天彻地的本事,失了俯瞰六界的锋芒,只剩一颗全然依托她、信赖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真心。
从前千年,是他踏遍风雪、孤身守她,熬过无数无人回应的孤寂长夜。
如今换他孱弱无助,她便要护他岁岁安稳,予他满心温柔,补他所有经年孤寂。
风掠长空,千里瞬息。
不知疾驰多久,前方昏暗天际尽头,终于浮现出一抹熟悉的玄色宫阙轮廓。
层叠殿宇巍峨伫立,覆着清冷月色琉璃,立于万仞孤山之巅,云雾环绕,仙气与魔气交织缠绕,肃穆又孤静。
是九幽,是她的家。
眼底原本恬淡平静的眸光,骤然泛起一层细碎温柔的涟漪,疾驰的身形下意识放缓速度。
归宫在即,心底翻涌的惦念,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缓缓收了御风之力,身形从轻快疾驰,化作轻缓飘落,踏着晚风,稳稳落在凝霜殿外的白玉长阶之上。
殿外依旧是她临行前的模样,一草一木皆未变。
阶前清露未干,晚风微凉,檐下玉铃静静垂立,无风自静,没有半分声响。
整座凝霜殿静得极致,没有宫人的喧闹,没有外物的纷扰,只剩一片安然寂寥的静谧。
越是安静,越是能让人感知到,这几日空殿独守的孤寂。
夜凝放轻脚步,缓步踏上长阶,素衣扫过阶前细碎微凉的落尘,动作温柔,生怕惊扰了殿中之人。
殿门没有落锁,虚掩半开,是他日日等候、为她留着的门。
自她离去那日起,这扇门,便从未关过。
他怕她归来之时,夜色寒凉,推门无门;怕她千里奔波归来,无人等候,空对冷殿。
所以日日虚掩,夜夜常开,候她乘风而归。
夜凝立在殿门口,微微驻足,透过半开的门缝,望向殿内光景。
暖黄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温柔铺满整座殿宇,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软榻之上,那道单薄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倚坐在锦枕之间。
旭映未曾入睡。
他依旧保持着白日等候的姿态,脊背轻靠软枕,身姿温顺安静,没有半分躁动。
手中稳稳握着一枚温润玉符,是她临行前留下的护身暖玉,被他日日攥在掌心,摩挲得愈发温润光滑。
衣襟内侧,贴身藏着那页素白书信,字字句句的叮嘱,被他妥帖安放,日夜不离。
几日等候,他当真做到了字字遵从。
按时服药,静心调息,寸步未离凝霜殿,安安静静,守着一殿空寂,候着一人归期。
烛火落在他白皙清透的侧脸,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隐忍偏执、爱恨纠葛,只剩温顺柔软、安然澄澈。眉眼温顺低垂,长睫轻敛,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玉像,干净又单薄。
只是那双漆黑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惦念与期盼,遥遥望向殿外夜色,从无一刻松懈。
他在等,等他的阿凝,如约归来。
五日归期,一日不差,一时不负。
夜凝静静立在门口,望着他孤寂等候的模样,心底酸软一片,温柔得一塌糊涂。
数日奔波的风尘、跨山越河的疲惫、陌路相逢的喧嚣,在望见他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山河万里,万般风景,都不及殿中一人等候。
她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
吱呀——
轻微的木门响动,划破殿中长久的寂静。
这一声轻响,于旁人而言微不足道,却于日日凝神等候、心系归人的旭映而言,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沉寂多日的眼眸骤然一亮,黯淡的眸光瞬间燃起灼灼光亮,所有的孤寂、空落、牵挂、焦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期许。
他几乎是瞬间抬眸,抬眼望向殿门处。
晚风穿门而入,拂动素衣衣角。
少女立在灯火交界处,一身素衣绝尘,眉眼清宁温柔,跨越千里山河,如期而归。
是他日日盼、夜夜念、时时等的人。
是夜凝。
真的回来了。
一瞬之间,旭映眼底所有的沉寂尽数褪去,翻涌着细碎的光亮与滚烫的暖意。
连日等候的孤寂、别离的空落、独处的不安,在看见她身影的刹那,彻底烟消云散。
这几日,他看似安稳静养、平静等候,心底实则从未真正安宁。
他怕南疆路远,怕山险路难,怕偶遇风波,怕归期延误,怕遥遥千里,一别难逢。
哪怕知晓她修为盖世、所向无惧,可心底的牵挂与惦念,从无半分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