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魔气倾覆四野,黑风卷地,整座年府震颤不止。
青石板地面龟裂的纹路还在不断蔓延,院中古木的枝叶被狂风撕扯得簌簌零落,漫天飞花碎叶席卷半空,方才暖阳融融、岁月静好的庭院,转瞬沦为一片肃杀凛冽的修罗场。
旭映周身翻涌的漆黑戾气,是沉寂千年的魔尊本色。
千年以来,他为夜凝封魔、敛杀、藏狂、收戾。
任凭六墟挑衅、天道施压、万古非议,他始终温润自持,克制所有杀伐疯癫,只做她一人眼底温柔妥帖的少年。
他以为此生可以就此安稳,以为熬过千年棋局浩劫,熬过火海癫狂、神魂碎裂,熬过无数生离死别、绝境煎熬,终能换得与她岁岁相守、朝夕不离的圆满余生。
可到头来,一纸残酷真相,彻底碾碎他所有期许。
蛊毒未消,残年不足一载。
无药可解,无局可破,逆天无用,诸神难救。
沈寂伫立狂风中心,黑衣猎猎作响,脊背挺直,未曾退让半步分毫。
他承受着万古最顶级的魔威碾压,周身经脉早已被暴戾魔气震得隐隐溢血,心口沉甸甸的罪孽与愧疚,早已胜过肉身所有剧痛。
他不躲、不避、不怨、不辩。
千年前的错,是他亲手铸就。
千年后的局,是他亲手埋下。
她的千年疾苦、一身病根、短暂余生,皆是他一手造成。
旭映的怒,理所应当。
旭映的恨,理所应当。
旭映所有失控的疯魔与绝望,皆理所应当。
狂风呼啸之间,沈寂垂眸,漆黑眼底是万年化不开的沉郁与荒芜,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刺骨的寒凉与极致的自责,一字一句,坦然认罪:
“是我的错。”
“千年前,是我奉墟界天命,执蛊为锁,缚她神魂,困她宿命。”
“棋局落笔由我,枷锁生根由我,残年定数由我。”
“所有苦难,所有煎熬,所有无解死局,皆因我而起。”
他字字认罪,句句担责,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辩解。
千年以来,他背负罪孽独行万古,早已习惯承受所有非议与憎恨。
从前他以为,赎罪便可抵过过往亏欠,守护便能弥补千年过错。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有些错,穷尽余生,倾尽万古,亦无法偿还。
他能替她挡墟界杀机,能替她扛天道责罚,能替她承受万千伤痕,能倾尽本源护她安稳一时。
唯独这死生蛊,这绑定神魂性命的千年枷锁,他种下,便永无解除之法。
蛊入神魂,共生共灭。
他护她涅槃重生,却终究护不得她岁岁长生。
旭映猩红着眼,周身魔气滔天翻涌,眼底是千年未曾有过的疯狂与绝望,声线冰冷刺骨,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你明知无解。”
“你明知她只剩一年寿命。”
“这几日朝夕相伴,看她安然嬉笑、无忧无虑,你日日看着,心安吗?!”
一句话,狠狠戳中沈寂心底最深的软肋与剧痛。
是。
他日日看着她眉眼温柔、安然闲适,看着她褪去癫狂苦难、活得纯粹通透。
看着她来之不易的安稳,看着她涅槃归来的澄澈,看着她本该光明璀璨、岁岁无忧的新生。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的知道。
这份静好,转瞬即逝。
一年之后,霜雪凋零,灯火熄灭,人间再无夜凝。
他日日享受着片刻的温柔安宁,日日承受着凌迟般的愧疚煎熬。
看得见圆满,看得见结局,看得见消亡,却无能为力,寸步难行。
沈寂喉间滚出一丝极淡的腥甜,眼底晦暗无光,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
“不安。”
“万古无一日心安。”
“我穷尽所有办法,耗尽数万年本源,逆遍墟界法则,寻遍天地秘境,试过所有禁术偏方。”
“我想解蛊,想续她命,想抵我罪孽,想换她长生安稳。”
“可最终……皆是徒劳。”
死生蛊,本就是六墟为抹杀唯一逆命者、斩断天道变数,量身打造的绝境死局。
不为伤人,只为锁命。
不催即刻消亡,只耗余生岁月。
让她熬过千灾万难、涅槃归来、看见人间烟火、贪恋世间温柔之后,再亲手夺走一切。
让所有救赎成空,所有坚持白费,所有温柔圆满,尽数沦为一场短暂虚妄。
何其残忍,何其恶毒,何其诛心。
旭映胸口剧烈起伏,滔天怒意堵在心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焚烧殆尽。
他恨沈寂,恨他千年施蛊、亲手锁命。
可他更恨天道不公,恨棋局残忍,恨天地无情。
恨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姑娘,受尽世间极苦,却连寻常人岁岁长生的资格,都被无情剥夺。
千年颠沛,千疮百孔,千般隐忍。
她从未害过一人,从未负过一寸风月,从未贪过一分权势。
她善良、纯粹、温柔、通透,自己淋遍万古风雨,依旧满心悲悯善待人间。
可偏偏,世间最温柔之人,落得最薄命的结局。
狂风肆虐,魔气漫天,庭院肃杀至极。
廊外的暖意彻底散尽,连空气都冻得发颤。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带着些许茫然的女声,轻轻穿透呼啸风声,淡淡传来:
“旭映?”
是夜凝。
她坐在庭前石凳上,早已察觉周遭天地异象。
方才还温柔和煦的暖阳骤然转阴,清风化作狂澜,整片庭院被凛冽肃杀的气场笼罩,压抑得人心口发闷。
她清晰感受到那股熟悉、却极致陌生的恐怖威压。
那是旭映的气息。
是他彻底褪去温柔伪装,回归上古魔尊、睥睨万古的杀伐气场。
相处千年,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素来温柔宠她、事事纵容、眉眼含笑的人,此刻周身是毁天灭地的戾气,是冰封万里的寒凉,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痛苦。
夜凝心底骤然一慌。
她放下手中花瓣,起身缓步朝着竹廊方向走来,霜发被残余的微风轻轻吹起,素衣轻盈,眉眼带着浅浅的疑惑与不安。
她听不清廊下两人争执的话语,看不清两人紧绷对峙的神色,却能清晰感知到——
出事了。
很严重的事。
严重到让万年温润自持的旭映,彻底失控破功。
廊下滔天魔气一触即发,旭映指尖戾气已然凝聚成型,只差一瞬,便要尽数宣泄而出。
可当那道轻柔茫然的女声落入耳畔的刹那。
那一刻。
滔天狂澜,骤然骤停。
翻涌不息的漆黑魔气,一瞬间如同被按下静止键,硬生生僵在半空。
漫天狂风骤然平息,簌簌零落的枝叶悬停一瞬,随即轻轻落地。
方才倾覆天地、震慑万古的魔尊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硬生生被他尽数压回体内!
极致的疯狂、极致的暴怒、极致的绝望,全部被他强行锁进骨髓深处,藏入无人窥见的心底。
一秒之前,他是欲倾覆天地、清算千年旧账、疯魔无度的万古魔尊。
一秒之后,他敛尽所有杀伐戾气,掩去所有猩红绝望,压下所有滔天恨意。
只因她来了。
只因她就在不远处,眉眼纯粹,满心安然,一无所知。
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地狱,所有绝望,所有千疮百孔的真相。
也不愿让她半分受惊,半分难过,半分惶恐。
他拼尽一切护住的人间安稳、岁月静好,哪怕只剩最后一年,哪怕转瞬即逝。
他也想让她,安安稳稳、无忧无虑、过完最后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