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姨麻利地收拾好一切,不一会儿便将零散物件归置得妥妥当当。
汪斐转身去了隔壁,敲开那扇熟悉的老木门,向多年的老邻居借了些开水和日用品。
开门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一见到眼前这个已然长大成人的青年,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眼里泛着温润的光。
“小斐,你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伸出双臂将他轻轻拥住,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真好,真好……你妈妈要是知道你长这么高了,心里一定高兴得很。”
汪斐心头一暖,半跪在那张半旧的床边,陪着老人家聊了很久。
屋里弥漫着陈旧的木香,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时光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等他再回到自己屋里时,疲惫的冯姨已经搂着那个乖巧的孩子沉沉睡去了。
孩子的小脸贴在冯姨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冯姨眉头舒展,平日里那股子利落劲儿此刻全化作了安详。
窗外的微风顺着半开的窗帘轻轻探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
汪斐静静地走过去,动作极轻地拉过薄被,替他们盖好,又取出驱赶蚊虫的精油,在床头点了几滴,清冽的薄荷香慢慢弥散开来。
他这才转身回到对面的床边,没有急着躺下,而是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那幅让人倍感温馨的画面。
昏黄的灯光落在冯姨和孩子身上,仿佛揭开了他儿时的回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搂着自己,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沉沉睡去。
他以为那些记忆早已泛黄,此刻却清晰得像昨天的事。
汪斐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漾开一片温柔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轻轻躺到那张已不太宽绰的木床上,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旧雨在轻声低语。
男人的长腿搭在靠窗的窗台上,忽然“啪”的一声轻响,他赶紧坐起来,伸手去摸,窗户与床之间的缝隙里,竟摆着一方长条木匣。
那是母亲还在时,专门给他存放儿时玩具的。
他小心地将木匣重新塞回那逼仄的空间,确认不会再发出声响,才缓缓躺了回去。
他侧过身,目光仍落在对面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实了。
夜色渐浓,微风依旧,轻轻地来,轻轻地去。
冯姨再次醒来时,已经上午九点多了。
许是前一天的奔波劳顿让她过于疲惫,脑袋一直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她喊了几声汪斐的名字,才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应声。
身边的孩子还在熟睡。
冯姨有些奇怪地抚摸着江澈的小手,指尖刚触到他的额头,心口猛地一缩:“澈澈?”
只见孩子脸蛋烧得红扑扑的,平日里爱笑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无精打采地半闭着。
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便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冯姨心里一紧,慌忙整理好衣服,下意识去摸手机,手探进口袋才猛然想起,那部手机在仓皇逃离时,已经摔落在了地上,屏幕碎的已经无法开机。
“澈澈!澈澈!”
她一边喊,一边急匆匆走向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些冰凉的泉水,手脚慌乱地在灶台边翻找可以烧水的东西。
隔壁一家人早就听见了汪斐院里传出的杂乱声响,没一会儿,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慢慢走了过来。
“有人吧?”
冯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冲到院门口:“您知道汪斐去哪里了吗?”
“啊……他说你们要在这儿住几天,一大早出去给你们买吃的用的了。”
“孩子,孩子……”冯姨的声音发颤。
“孩子怎么了?”
“孩子发烧了。”
而另一边,已经离开林场的汪斐已经再次回到了林城,他站在听然画廊的对面那条街上。
今天是画展的首日,他知道甄言一定会早早的到来,他一直等着机会想要跟她谈谈。
直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汪斐慢慢放下手中那支只点燃却未曾吸过半口的香烟,目光追随着她,浑然不觉火星已烧到指尖。
“江太太,这边走,门口有些湿滑,您慢点。”
“谢谢,我出来打个电话。”
“好的,这边清爽一些。有事情你可以随时召唤我。”
甄言露出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眼前这些忙碌的杂务人员全是江世谦的安排,他怕她太过操劳,便多加了些人手,好让整场展览不必她事事操心。
江太太……
“嘶!”
站在远处的男人低下头,将燃了半截的烟身狠狠握进掌心,掌心的疼痛,仿佛暂时盖过了心口的伤。
画展已经过半,甄言身边簇拥着画廊的工作人员和不少媒体记者。
那些人的手里都端着长枪短炮一样的高清相机,镜头不时对准她,闪光灯一下接一下地亮,像某种无声的拷问。
汪斐清楚,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实在极不明智。还好,她只是一人站在画廊门口。
倘若这时江世谦也出现在他眼前,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那双手,它们早已止不住地发颤。
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
他盯着那个女人的身影,看她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背对着外面的街道,随后才彻底没入画廊门口,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汪斐这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笑呵呵的声音:“又去看你前女友了?”
汪斐早已听出对面是谁,但还是本能地扫视四周那些隐蔽的角落,他对“前女友”这个称呼表现出明显的不适应。
“别看了,我不在那条街上。”
汪斐这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确认对方没有在戏弄他,低声道:“我没迟到。”
“我知道。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主动邀约安慰你嘛。”
“有劳何总了,那我现在就过去。”
“不用了。织雨湖公园对面的商场,里面有家山见咖啡馆。二楼,我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等你。”
“山见?”
汪斐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起来。这名字好耳熟——对了,这不是甄言那天让那个司机去买蛋糕的地方吗?
“好,一会儿见。”
“嗯,记得上来时,注意一楼柜台边上的那个位置,顺便点一杯这里招牌的摩卡。”
“?”
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汪斐又朝女人刚刚消失的门廊望了一眼,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他大步流星地走着,戴上一副墨镜,浅灰色的鸭舌帽又遮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