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斐矮身钻出卷帘门,顿了顿,又缩了回去。
甄言正直愣愣地盯着他方才消失的地方,见他折返,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骤然又揪紧了,指间的铅笔被她攥得发白。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却仍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相助。
只是,她不敢全然信他那些朋友,尤其当他刚才无意间提起刑警队的秦止戈时,她心底猛地一沉。
曾几何时,她无数次恳求秦止戈重启甄鹤年的调查,换回的永远是那句“有消息会通知你”。
日子就在那样无望的等待中一天天滑过去,甄鹤年困在康复医院里日复一日。她身体尚未痊愈,为应付高昂的医药费和孩子的养育开销,只得变卖父亲的部分画作。
自己的策展工作室尚在创业期,基金会各项事务也需她亲力亲为,生活的重压几乎将她碾碎。
直到某个午后,她去抱江澈,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孩子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已经不太认得她了。
江澈趴在客厅的地垫上,手里攥着那只小企鹅,一个人咿咿呀呀地玩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亲近,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保姆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终于忍不住哭了,哭声越来越大,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客厅里只有她的哭声在回荡。
那一刻她猛然惊觉,自己拼尽全力扛下那么多,到头来却仿佛两手空空。
最亲近的孩子没能照顾好,父亲的案子毫无进展,策展工作室一团乱麻,画廊偶有操心,江世谦与她商量时语气客气,她却因为分身乏术,只好半死不活地维持着,基金会那边也是千头万绪。
眼前像是闪过一道豁亮的光芒。
她决定放下。
父亲的事既然得不到回应,她便暂且搁下。画廊全权交由江世谦打理。她又找回柳眉,将基金会、财务、法务等专业事务一并托付。
但凡专业的事情,她尽数托付出去。她只留一双眼睛盯住关键处,其余的,都等柳眉来报。
然后她回到别墅,重新整日陪伴孩子,日子缓缓流过,江澈也慢慢重新熟悉了妈妈的气息。
汪斐又站回了门口处:“我跟秦止戈谈过了,对于老甄的事情,他其实是有些看法的,只是现在没有关键的证据。这个事情我会跟他交涉,只不过有些事情可能还得找你再回忆回忆。”
“……呃,好,那就……那就谢谢你了。”
“上次和你说的孩子的事情,我妹妹现在有时间可以照顾江澈,当然,如果你信得过的话。”汪斐又往前走了两步,补充了一句,“言言,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只要你开口了,我愿意尽我所能。”
“我知道了。谢谢你。”
“跟我不用客气。”
汪斐实在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外面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人群的走动声音,他知道,这是美院的学生中午出来吃饭的时间。
他讪讪地笑笑:“那,那我就走了。你记得吃饭。”
甄言没有说话。
放下。
她默默念着。
既然汪斐依然还和从前一样关心自己,放手让他去做,未尝不是一种更明智的选择。
汪斐走出去才松了口气。
她让他帮忙照看父亲,又同意他找人看顾孩子,私下里还带着柳眉过来打理基金会的事务。这些事,她全捏在自己手里,没有一样经过江世谦。
画廊虽说是交给江世谦打理了,可那原本就是江世谦在经营的范畴,算不上什么托付。
反倒是父亲、孩子、基金会这三样最要命的东西,她全攥在自己手里,既不商量,也不假手于人。
到了这一步,汪斐几乎有八成把握:江世谦和甄言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夫妻。
只是,到底隔着婚姻这层身份,两个人都恪守着自己的本分,想要靠近却又不能靠近。
院子里,三三两两走过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素面朝天,却个个笑意盈盈。
汪斐望着他们,不禁想起甄言,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天真烂漫,不染尘俗。
一时间,心头有些发涩。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洋溢着的青春面孔,目光无意间扫过家属院的角落,忽然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他快步闪到停放的汽车后面,藏好身形,确认那人不是跟随自己而来后,他开始观察那人的走路的姿态。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他掏出来一看,立刻接起:“秦队,稍等,记个车牌。”
那头反应极快:“你说。”
“林DL7898。”
“记下了。你现在方便吗?在哪,我过去找你。”
“方便,你定地方,我过去。”
“记得叫上老何。”
“好。”
三人约在秦止戈郊外的一处四合院碰面。
汪斐到时,在门口不自觉地多站了片刻。这院子修葺得极为考究,青砖黛瓦,漆柱雕梁,连檐角的脊兽都像是请专人打理过的,处处透着精致。
看着眼前这光景,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幼年。
那时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家里全靠外公留下的老屋和一笔退休金撑着。
母亲每晚趴在桌上算账,铅笔头削到捏不住,还在纸上反复划拉。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她念叨,帮她记数。那时他总在心里盘算,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买很多画笔,买很多吃食和衣裳,再不让母亲为生计发愁。
许多个夜晚,母子俩并肩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他问:“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奔波?”
母亲摸摸他的头:“你好好读书,等你再大些,妈妈就找份长久的工作。到那时,咱们就不用这么省了。”
所以此刻,这座四合院值什么价,汪斐心里一清二楚。
院墙外的拐角处蹲着两只绿色垃圾桶,桶盖半敞,旁边倚着几只散了捆的纸箱,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腰往桶里探,枯瘦的手扒拉出几个塑料瓶,拧开盖子,倒尽残水,踩扁,塞进身后的蛇皮袋。每弯一次腰,都要扶着桶沿缓一缓。
汪斐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他和甄言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垃圾桶旁边。
景苑小区东门外有个垃圾站。
那时他十二三岁,个头抽条似的往上蹿,人却瘦得像根竹竿。
他看见小区里上了年纪的人去垃圾站捡纸箱和塑料瓶卖钱,头一回知道,被扔掉的东西还能换钱。
母亲黎棠已经公派去了国外,他一个人留在国内,每个月收到寄来的生活费,吃喝全靠自己精打细算。
他跑得快,常常赶在那些老太太前面把瓶子抢走。起初他觉得自己是在帮忙,后来才明白,在她们眼里,他就是个抢食的。
有一回,三四个老太太把他堵在垃圾站旁边,指着鼻子骂:“黎家老太公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大学教授,这不就是他姑娘带回来的那个野小子吗?太没家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