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第二赛季就开始追他们,”小庄说,“追了三年,每次都觉得下个赛季就能拿冠军,每次都觉得就差一点点……”她停了一下,然后突然说,“夏蝉,你一定要好好打。”
“不是因为要帮我拿张佳乐签名那种好好打,”
“是你的手一定不要受伤。”
夏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个磨得起毛的护腕,说:“我会的。”
*
六月,季后赛正式开打。微草一路过关斩将,毫无悬念地杀进总决赛,站在对面的是百花。那一晚的场馆座无虚席、一票难求。绿色和粉色的应援旗在观众席两侧分庭抗礼,整个空间被声浪填得密不透风。
夏蝉穿着微草队服坐在替补席上。她还不是正式队员,但教练组把她排进了随队名单——一方面是让她见习,感受总决赛的节奏和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公关部的安排,为她下赛季的正式出道提前铺一些声量。
这场比赛的激烈程度远超本赛季任何一场。百花在张佳乐的指挥下打出了近乎疯狂的进攻节奏,弹药专家的□□和烟雾弹铺天盖地,把整个战场染成一片绚烂而危险的色彩。但微草的韧性更胜一筹——王杰希在决胜局用一次近乎不可思议的切入撕开了对面的防线,方士谦的治疗在最后一波团战中稳得让人绝望,李亦辉在侧翼抓住了对方核心的一个微小走位失误,而就在那一刻,郑然用一记暴风雪封死了对面最后翻盘的出口。
比赛结束的时候整个场馆都在震动,绿色的队旗在观众席上连成一片翻滚的海,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下来。
夏蝉站在替补席前,看着台上五个人抱在一起。方士谦把郑然的肩膀搂得死紧,李亦辉在旁边又蹦又跳,平时稳重克制的样子全抛在了脑后。王杰希被方士谦拽进拥抱里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张脸,但他没有推开——甚至在方士谦拍他后背的时候,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下。郑然站在领奖台最边上,把奖杯递给旁边的李亦辉,然后转头看向替补席的方向。隔着飘落的彩带和欢呼的人群,他的目光和夏蝉对上了一瞬。
他笑了一下,举起那只戴着固定护腕的手,朝她挥了挥。
夏蝉没有动,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和微草这边的沸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舞台另一侧的沉默。
张佳乐站在那片属于落败者的区域里,队服的粉色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他没有看奖杯,也没有看庆祝的人群,只是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搁在键盘上没有放下来。队友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脚下却没有移动。直到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场馆上方那块显示着最终比分的计分板,然后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脚边一片彩带上。
那片彩带是绿色的。
夏蝉隔着半个舞台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二赛季那个视频里他在孙哲平身边铺开闪光弹的画面。那时候他们一个往前冲一个在后面铺路,现在往前冲的那个人不在了,他一个人带队杀进总决赛,然后输掉了。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走上来的人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说“下赛季再来”。
虽然他没能捧起奖杯,但联盟把当赛季的MVP颁给了他。
这何尝不是一种肯定呢。
赛后采访结束后,俱乐部在场馆附近包了一层餐厅办庆功宴。圆桌上摆满了菜,杯沿磕碰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所有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累到极点之后才有的畅快。
郑然没有待太久,中途就悄悄离了场。等夏蝉回去的时候,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他——他站在训练室门口,手里拎着那把WASD磨得发亮的旧键盘,护腕摘下来搁在键帽上。他看到夏蝉过来,把键盘举了举,像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做了一个握拳又松开的小动作,才把手臂放下来。
两个人往宿舍方向走,走廊很长,感应灯在他们脚下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
“你现在的进度,”郑然说,“比刚来的时候预计的要好。下赛季首发应该没问题,加油。”
他没有说太多,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微草以后会更好。”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比今天拿到冠军的时候,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
夏蝉没有说话。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他们站在短暂的黑暗里。她右手腕上的护腕贴着皮肤,底下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稳而有力。
*
几天后,郑然退役的消息和夏蝉的入队公示在同一天发布。
官方微博连发了两条公告——第一条是郑然的退役声明,配了一段职业生涯高光混剪,从第一赛季他刚出道时的旧影像到第五赛季夺冠后捧杯的画面,逐帧闪过;第二条是新选手的官宣微博,配图是用夏蝉的定妆照做成的海报。
定妆照拍摄那天,运营部请了专业的摄影师和妆造团队。化妆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姐姐,夏蝉一进门她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底子也太好了吧,一颗痘痘都没有,平时是不是不怎么熬夜?”夏蝉心虚地说熬得挺多的。化妆师一边给她上底妆一边感叹她眉骨和下颌线特别上镜,睫毛长度也够,连假睫毛都省了。夏蝉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夸,不知道该回什么,只憋出一句谢谢。
头发做的是编发。夏蝉平时嫌麻烦,总是随手扎个低马尾了事,化妆师把她的头发放下来梳顺,手指挑起两侧的头发往后编,在脑后拢成一个半扎的丸子,剩下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用电卷棒带出一点弧度。化妆师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这个发型衬你,干净又精神,上镜一定好看。夏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不太确定那个人是谁。
拍完单人照,运营部的姐姐让她和郑然拍几张合照,说发微博用,新老交接的意思。郑然站到她旁边,两个人穿着一样的微草队服。摄影师说你们站近一点,郑然往她那边挪了半步,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挺好看的。
拍完之后夏蝉没卸妆直接回了训练室。她对着镜子里看了几秒——虽然都一样穿着微草队服,却是和之前每天训练到蓬头垢面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拍了张自拍发到青训营群里,柳非秒回了六个感叹号:我就说你底子好,以前就是太不会收拾了。袁柏清说蝉姐以后每天这样来可以吗。刘小别引用了袁柏清的话回了个+1。
周经理先一步看到了定妆照成片。他在走廊里碰到夏蝉的时候难得露了个笑脸——不是那种商务谈判时挂在脸上的客套,是真的攒了一张好牌、等不及要打出去的满意神色。他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说:“这次拍得不错。定妆照一发,你身上的关注度不会低。”
夏蝉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她不太喜欢那种感觉——像是被人当成一件准备上架的商品。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知道这是职业选手的另一面,是她签下合同时就已经默许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