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打招呼的人是于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早就在官方微博上刷到了那条官宣,看到定妆照时却觉得和记忆里那个女孩相去甚远,心想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当年在蓝雨训练营里天天穿着校服扎马尾的小姑娘,怎么一下子长开了。
夏蝉看着于锋,想起在蓝雨训练营时对他的印象——他在青训营里一直很受教练看重,狂剑士的打法凶得不像刚入行的新人。那时候他和方锐经常1V1,两个人互相喷垃圾话,方锐说他的狂剑士不是狂剑士是狂躁症,他回了句“你玩个盗贼连我背后都绕不进去有什么资格点评”。夏蝉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两个人吵起来能把训练室的天花板掀了。但于锋每次打完比赛都会主动和对手复盘,态度认真得和他喷垃圾话的时候判若两人。他是一个很较真的人——较真的意思是,跟他打训练赛不用留手,因为他不会跟你客气。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于锋,个子比那时候高了不少,肩膀宽了,整个人看起来更有底气了。说话的语气还是直来直去,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时的尖锐,多了几分被即将到来的正式比赛压出来的沉稳。夏蝉觉得眼前这个人,正在从蓝雨青训营里那个被教练看好的苗子,变成一个能担得起一支队伍期待的首发选手。
见到故人总是会格外亲切,虽然在蓝雨时他们两个并不熟,非要说的话只是被“交际花”方锐拉着组过几次队,但能在这种全是陌生面孔的地方遇到,总归让人放松下来。
夏蝉笑着说你也变化不小。
于锋说那不一样,我是正常长高,你是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以前在青训营你都不怎么说话,现在至少会回嘴了。
夏蝉说还不是被方锐传染的。
于锋听到方锐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方锐去了呼啸之后我还跟他打过一次训练赛,他在对面玩盗贼,全程只盯着我阴,打完还发消息说“替阿蝉问候你”。夏蝉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自由交流时间,大厅里逐渐热闹起来。新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玩手机,有人站在角落里翻着新选手手册。夏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手里拿着那本手册。柳非和周烨柏因为进的是二队,被微草的工作人员叫去填一份额外的表格,临走前柳非凑过来叮嘱了一句“你别乱跑,等会儿集合找不到你”。
她便乖乖的待在原地继续翻手册,窗外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拍定妆照时刚修过的眉形在光线下显得很干净。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印着联盟的注册流程和新选手培训安排——为期三天,第一天报到与破冰,第二天友谊赛,第三天结业仪式。看着这套和大学新生入学几乎如出一辙的行程安排,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正盘算着这三天要怎么熬过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好。”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男生,穿着一个不认识的队伍的队服,深色,剪裁偏宽,穿在他身上略显松垮。他站姿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新选手手册,手册封面朝下扣在手指间。
“你是微草的新人?我是贺武的江波涛,魔剑士。”
“夏蝉,”她说,“微草,元素法师。”
“我知道。”他的语气很自然,然后补了一句,“刚在大厅门口看到微草的队伍了,你们队服颜色挺显眼。”
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下头。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习惯观察人,根本不会注意。
“你们战队今年就你一个?”她问。
“对。”
其实夏蝉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直到江波涛自报家门才认出他队服上的logo。这也不能怪她,她平时看录像学习基本只看会进季后赛的强队,而贺武在联盟中下游徘徊了好几个赛季,论坛上很少被讨论。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迟疑,但他没有说什么。
两人正聊着,于锋已经被工作人员叫走,临走前路过夏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丢下一句“等会见”就匆匆离开。江波涛看了一眼于锋的背影,随口问:“你和蓝雨的于锋之前认识?”
“嗯,之前在蓝雨青训营待过。后来家里不太同意,就退训去考大学了。B理工的。”
江波涛微微睁大眼睛。他们这些人里大多是读不出书、又恰好有游戏天赋才走上了这条路,眼前这位居然还是个大学生。
“那你绕了挺大一圈的。”
“是有点绕。”她说。江波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在夸她,更像是他自己也知道多走路意味着什么。夏蝉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挺特别的——他不会直接说“你很不容易”,但他说“绕了挺大一圈”的时候,她知道他听懂了。
还没再聊上几句,柳非就急匆匆跑过来,说今早起太急什么也没吃,胃有点不舒服,让夏蝉陪她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夏蝉应了一声,走之前朝江波涛挥挥手说了句“先走了”。他笑着点了点头,也朝她挥了一下。
其实刚才在大厅门口,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把同届所有能查到的新人的资料都看了一遍,其中当然包括微草。她的定妆照在论坛上被顶到首页的时候他点进去看过一眼。今天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照片中一样的微草的队服,妆很淡,和照片上不太一样——更真一些,也更有距离感。
他注意到她和于锋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放松,是那种一起在青训营待过的人之间才有的熟稔。她站在于锋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是融入的——她属于那个圈子,那个豪门战队、冠军队、联盟聚光灯下的圈子。他站在贺武的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不平,没有自卑——电子竞技的残酷就在于此。他从贺武训练营打上来的时候就知道,弱队出身的人要付出更多才能被看见。而他今天站在这里,已经是被看见的第一步了。
这个叫夏蝉的女生,起点比他高得多,他原以为她一定是一帆风顺走到今天,聊下来才发现她的路也不顺——被迫退训、回去高考、再次被挖掘,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这里。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听得出那种轻描淡写底下压着什么。一个走了这么多弯路还能站到这里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以后会在赛场上成为他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
*
小卖部在走廊尽头,柳非拉着夏蝉一路小跑,进去便抄起两盒酸奶和一个面包,随即转过头,换上一种审讯般的语气:“刚才那男生是谁?”
夏蝉正盯着货架上的巧克力,头也没回,有些困惑:“哪个?”顿了半秒,自己先答了,“蓝雨的于锋,狂剑打得很好。”
“不是——我认得蓝雨的队服。我说的是那个穿深色队服的,刚才站你旁边那个。长得挺端正的。”
“哦,他啊。”夏蝉取下两条巧克力,她也没吃早饭,隐约有点低血糖,“贺武的新人,江波涛。大概是看我一个人杵那儿太无聊了,过来打个招呼。”
柳非把酸奶往怀里一拢,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她个子比夏蝉矮一点,凑近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但气势一点都不输:“打个招呼能聊那么久?你们以前认识?”
“怎么可能,今天第一次见。”夏蝉又从货架上抽了瓶矿泉水,语气平淡。顿了一下,还是补了句,“不过他人挺有礼貌的。”
“有——礼——貌——”柳非把三个字拖得老长,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情报。她往夏蝉身边挤了挤,胳膊肘轻轻戳她一下,“那你知道贺武上个赛季排第几吗?”
夏蝉沉默了几秒。
柳非噗嗤笑出声来:“我就知道你根本没记住。你这人,认队徽的水平还不如认技能图标。”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的方向,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不过说真的,刚才我在走廊那头看到你们站一块儿,那个画面还挺搭的。窗边阳光打过来,跟拍画报似的。”
夏蝉把巧克力和矿泉水往购物篮里一搁,转身就往收银台走。“你不是胃疼吗,赶紧结账。”
柳非在她身后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别岔开话题,我胃疼归胃疼,该问的还是要问的。夏蝉没有回头,但柳非看见她耳朵尖红了——阳光从小卖部的玻璃门透进来,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