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这个人说话喜欢话里有话,不注意听就会漏掉。
*
第二天,友谊赛。
老赵把二十几个新人按战队混编成了四组,每组五到六人,打循环赛。夏蝉被分到第三组,同组的有一个轮回的剑客、一个百花的召唤师、一个皇风的牧师,还有江波涛。
江波涛站在她对面,隔着两排机位,朝她挑了下眉——仿佛再说“巧了”。
第一场对阵第一组,对面有于锋的狂剑士。于锋的打法还是那么凶,狂剑士扛着重剑往前压时,整队都在往后退。夏蝉在后排铺冰墙封他的切入路线,冰霜在地面上蔓延开的时候于锋在语音里骂了一句“又来这招”,随即侧身绕开冰面,从另一个角度突进。
夏蝉等的就是他绕——暴风雪预判落点,覆盖了他绕行后的位置。于锋被减速的同时血量掉了三分之一,但他没有退,硬扛着暴风雪往前压,重剑劈下来的之后夏蝉的元素法师只剩一丝血皮。最后是江波涛的魔剑士从侧翼切入,一套连招逼退了于锋,夏蝉才得以残血存活。
比赛结束,结算画面跳出来,第三组险胜。夏蝉摘了耳机,活动了一下手指。于锋从对面机位走过来,表情介于不服气和佩服之间:“你那暴风雪预判的是我绕行路线?什么时候学的?”
“郑然教的。”
于锋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郑然虽不是联盟第一元素法师,但新科冠军队元老的名字在联盟圈子里很有分量,不需要多解释。
第二场对阵第二组,对面有柳非的神枪手。柳非开局就在语音里喊“阿蝉你别打我”,然后被夏蝉的冰墙封了两次走位,气得她在公屏上打了一长串感叹号。打完柳非跑过来掐夏蝉的胳膊,说你这个女人心太狠了,夏蝉说比赛就是比赛,柳非说那我不管,你等下请我喝奶茶。夏蝉说行行行,你先松手。
第三场对阵第四组,江波涛的魔剑士和夏蝉的元素法师打出了一波让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的配合——夏蝉用绝对零度封住了对面两人,江波涛的裂波斩在冰面碎裂的同一瞬间切入,时机精准到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大脑。对面的守护天使瞬间被秒,团战直接崩盘。
这样的配合在职业联赛中是见怪不怪的,但是在场的人基本都是今天第一次组队,没有任何默契可言,他们两个不是配合了多年的队友,却上演了这样绝妙的配合,所有人有忍不住惊叹。
打完这一场,江波涛在语音里说了一句“漂亮”。夏蝉说“nice”。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又同时开口——
“你那个裂波斩——”
“你那个绝对零度——”
又同时停住。
语音里安静了片刻。夏蝉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气息,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你先说。”
“……忘了。”夏蝉说。
“我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坐在夏蝉旁边轮回的剑客,好像是叫杜明,用一种“这两人什么毛病”的表情看了她一眼,但碍于不熟什么都没说。夏蝉假装没注意到,看向屏幕上的结算画面,她的元素法师站在战场中央,旁边是江波涛的魔剑士,两个角色并肩而立,法杖和剑的模型在结算动画里几乎挨在一起。
循环赛打完,第三组积分第一。老赵宣布结果的时候说第三组的配合是今天所有比赛里最亮眼的,然后点了夏蝉和江波涛的名,让他们站起来给大家认一下。
柳非在第二组的座位上远远地朝夏蝉竖了个大拇指,口型说的是“皇太女牛逼”。夏蝉悄悄地比了一个中指。
自由对战环节,新人们可以自己找人对练。于锋拉着夏蝉又打了两把1V1,一胜一负,打完于锋说你比在蓝雨的时候稳了,夏蝉说你倒是越来越凶了,于锋说那是当然的,我可是要当蓝雨首发的人。
然后他伸出手和夏蝉握手,于锋的手劲很大,握得她手指发疼,但她没有缩。
和于锋打完,夏蝉去饮水机那边接水。江波涛也在,正弯腰接水,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直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今天第三场那波配合,”他说,“你是故意等了我半秒?”
夏蝉把水杯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下开关。“你不是也等了我?”
“我们队的教练说我最大的问题是太喜欢配合别人,”他说,“他说你总想着怎么让别人打得更舒服,你自己不打了吗。后来我改了,该自己上的时候就上。但今天跟你打的时候,我发现不用改——你会在该我上的时候把位置让出来。”
夏蝉接满水,直起身,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彼此彼此,你也会在该我上的时候把位置让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换水桶。这时,走廊那头有人在喊,是轮回的另一个选手,夏蝉隐约记得他玩的是刺客,“江波涛,下一场你来不来”,江波涛应了一声,朝夏蝉摆了摆手,转身往机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结业仪式之后,”他说,“加个好友?”
“行啊。”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走。夏蝉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机房门口。她低头喝了一口水,也不知道是因为赢了比赛还是别的什么,心情莫名地好。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柳非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夏蝉进门的时候她头也没抬,说:“今天你们组第三场,全场最佳,都被点名表扬了。你俩站在一起被表扬的时候,我旁边那个虚空的问我你们是不是以前在哪个青训营同期过。”
夏蝉把衣柜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柳非,决定在话题上得到主导权,先下手为强:“柳非,你今天第二场被我封了两次走位,是不是该练练了。”
柳非气得把枕头扔了过来。夏蝉接住枕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柳非说你别岔开话题,你每次岔开话题就是心虚。夏蝉把枕头扔回去,说我没有心虚。柳非说那你耳朵红什么。夏蝉说暖气太干。柳非说现在六月份谁开暖气。夏蝉没接话,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柳非在外面笑得捶床,说阿蝉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
第三天,结业仪式。
仪式很简单,先是所有人一起拍了纪念集体照,接着老赵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给每个新人发了一张培训证书——一张硬卡纸,上面印着联盟的LOGO和手写的新人的名字,右下角有冯主席的签名。夏蝉把证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她想了想,觉得这张纸以后大概会被她妈看到——等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至少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不是去打游戏的,是去参加“职业选手资格认证培训”的。
散场前,夏蝉和于锋交换了联系方式。
于锋说以后赛场上见,夏蝉说好。于锋说你别只说好,你说点有气势的。
夏蝉想了想说这个赛季的最佳新人,一定是我的。
于锋笑了,说这才对。
柳非拉着夏蝉去和其他几个这几天熟悉起来的选手告别。夏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聊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大半年前她还是一个在宿舍里和小庄一起看荣耀比赛直播的普通大学生,现在她站在联盟总部的大厅里,和联盟的未来站在一起聊哪个战队的训练室最大。
江波涛是在大厅门口找到她的。她正站在窗边看手机,屏幕上开着微信,方锐发了一长串消息问她培训是不是很无聊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还没想好怎么回。
“加好友。”江波涛说。他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夏蝉扫了码,头像跳出来——是一片静谧的海,微信名是“无浪”。她记得他的账号卡就叫这个名字。
“通过了。”她说。
江波涛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夏蝉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爪子,配字是“合作愉快”。
夏蝉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
“S6见,拜拜。”江波涛把手机收回口袋,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大厅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夏蝉。”
“嗯?”
“你那个绝对零度——下次我不会等了。”
夏蝉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在说:下次在赛场上见面,我不会让你。
“我也不会。”她说。
江波涛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转身走出了大厅。贺武的队服在门口的光线里暗了一瞬,然后被外面涌进来的阳光吞没了。
柳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夏蝉旁边,手里拿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递了一杯给她。“走了?”
“走了。”
“加好友了?”
夏蝉接过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没回答。柳非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走吧,”柳非挽住她的胳膊,“回俱乐部。方神说今晚请我们吃烤肉,庆祝培训结束。”
夏蝉被柳非拉着往门口走,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多功能厅的方向已经没有人在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路。三天前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还在想怎么熬过去,现在要走了,她忽然觉得这三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江波涛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今天结业仪式的合影,所有新人站成三排,她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表情因为太阳太大有一丝僵硬。江波涛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离她很远。照片上他用红笔在自己头顶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这里。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原来我们离得那么远。”
江波涛秒回:“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合影,我争取站近一点。”
夏蝉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柳非凑过来想看,她用打竞技场的手速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没什么,”她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