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月考安排在十月中旬,考试前一周,教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原本下课后最喜欢追逐打闹的几个男生,也开始抱着练习册四处询问题目,连食堂排队时都有人拿着单词本默念。
秦简嘴上说自己并不紧张,晚上放学以后却比平时多留了半个小时。他把不同科目的错题分成几叠,每解决一道,就在页码后面画一个小小的圆圈。
江叙发现,秦简做题的时候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他遇到简单题时容易想得太多,遇到真正困难的题目反而会迅速抓住关键,最后往往是压轴题做对了,基础题却因为看错数字丢分。
“你上次把十六抄成六十,这次又把负号看漏了。”江叙用红笔圈出草稿纸上的错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得到验证的规律。
秦简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负号,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我觉得这些符号应该写得更大一点,至少不能让人一不小心就忽略过去。”
“试卷不会迁就你,考试的时候自己看清楚。”江叙把练习册推回去,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写满题目的纸,“这些都是你容易出错的类型,明天之前做完。”
秦简接过那张纸,大概数了一下上面的题目,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他怀疑江叙不是在帮他补课,而是在借机报复自己修改英语作文时过于严格。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因为粗心丢分。”江叙说完以后低头整理试卷,并没有注意到秦简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简把那张题目纸仔细夹进练习册,随后轻声说道:“以前也有人说过这句话,但是你说出来,好像和他们不太一样。”
江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那个“他们”指的是谁。他只是告诉秦简,自己给出的题并不算多,只要少说几句话,一个晚上就能全部完成。
“那可能有点困难,我每天必须和你说够一定数量的话。”秦简重新笑起来,伸手把两张有些错位的桌子推回整齐的位置。
月考前一天晚上,津海忽然刮起了大风。教学楼外面的树枝不断敲打窗户,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也被吹得来回晃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时,教室里的灯突然熄灭。风扇停止转动,投影仪的光也瞬间消失,整个班级短暂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值班老师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告诉大家只是教学楼临时跳闸,很快就能恢复供电。学生们纷纷打开手机手电筒,白色光束在天花板和墙面上晃来晃去。
秦简没有打开手机,只是坐在座位上看向窗外。操场边缘的路灯还亮着,微弱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怕黑吗?”江叙注意到秦简比平时安静,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免得惊动周围正在聊天的同学。
“小时候有一点,现在已经不怕了。”秦简回答得很快,说完以后却把椅子往江叙这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校服袖口轻轻碰在一起。
江叙没有拆穿他,只从书包里拿出一盏可以夹在书本上的小灯。那是父亲前几天带回来的执勤用品,光线不算明亮,却刚好能照清两张桌子。
“你上学为什么还带这种东西?”秦简看着夹在课本边缘的小灯,脸上露出了十分明显的惊讶。
“我爸给我的,说晚上回家遇到停电可以用。”江叙调低灯光亮度,又把数学卷子移到两个人中间,“既然还没有放学,就继续看题。”
“全班都在聊天,只有我们还在做数学题。”秦简嘴上虽然这样抱怨,手却已经拿起笔,在那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下继续验算。
教室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猜测明天会不会因为停电取消考试。江叙和秦简坐在最后一排,周围明明十分吵闹,他们却逐渐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秦简做完最后一道题,把草稿纸递到江叙面前。江叙从第一步看到最后一步,确认没有抄错数字,也没有漏掉负号,便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对勾。
“这次没有问题,可以暂时毕业了。”江叙把草稿纸还给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并不明显的肯定。
“只有暂时吗?”秦简把那张画着对勾的草稿纸折好,没有像其他废纸一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
“明天考试不粗心,才算真的毕业。”江叙说完以后,教学楼的灯重新亮起,刺眼的白光让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睛。
秦简低头把那盏小灯关掉,忽然有些遗憾地说道:“其实刚才那样也挺好的,至少看不到前面黑板上的倒计时。”
月考一共持续两天,最后一科结束时,整个教室像突然松开了一根绷紧的弦。有人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有人趴在桌上喊自己什么都不想再学。
秦简没有立刻对答案,而是先把江叙借给他的黑色签字笔放回桌面。他坚称那支笔写起来更加顺畅,所以考试前特意向江叙借走,并且每一科都用同一支笔完成。
“只是普通的笔,文具店两块钱一支。”江叙把笔收回文具盒,无法理解秦简为什么对一支笔产生了近似迷信的信任。
“可是它的主人年级排名一直很稳定,说不定会沾上一点运气。”秦简说得十分认真,仿佛成绩真的能够通过一支普通签字笔转移。
“你不是说自己运气一直很好吗?”江叙记得秦简刚转来时说过的话,立刻找到了其中不合理的地方。
“运气当然越多越好,没人会嫌自己考得太高。”秦简收拾好试卷,又开始询问江叙最后一道物理题选了什么答案。
两个人简单对了几道题,发现答案基本相同,秦简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提议放学以后去学校附近吃面,庆祝他们共同熬过第一次月考。
江叙本来准备回家,母亲却发来消息,说她和父亲今晚都要值班,让他自己解决晚饭。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最终答应了秦简的提议。
学校附近的面馆开了很多年,门面不大,里面只摆着六张桌子。放学以后店里坐满学生,老板端着面碗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穿梭,空气里都是热汤和香菜混合的味道。
秦简点了一碗不放香菜的牛肉面,又特意提醒老板多加一个煎蛋。江叙坐在对面,看着他熟练地避开上次在食堂犯过的错误,觉得这个人至少在吃饭方面进步明显。
“这个煎蛋是给你的,算作考试借笔的费用。”面端上来以后,秦简把碗里的煎蛋夹到江叙碗中,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借一支笔不需要支付费用,而且这个煎蛋是你自己点的。”江叙虽然这样说,却没有把已经沾上汤汁的煎蛋重新夹回去。
“那就算感谢你之前帮我补课。”秦简低头搅动面条,给出了一个更加无法拒绝的理由。
江叙吃了一口煎蛋,没有继续和他争论。他渐渐发现,秦简总能为自己的每一次照顾找到合适的解释,仿佛直接对别人好是一件令人不好意思承认的事情。
面馆墙上贴着许多学生留下的便利贴,有人写考试顺利,有人写暗恋对象的名字,还有人在角落里留下十分幼稚的班级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