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秦简比平时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
教室里只开了靠近讲台的一盏灯,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值日生正在后面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秦简将书包放到座位上,从里面拿出两个纸袋,整整齐齐地摆在两张桌子的中间。
纸袋是他出门以前特意换过的,外面没有早餐店的名字,只有他用黑色水笔写下的两个字。
左边那袋写着“江叙”,右边那袋写着“秦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不够端正,又把写着江叙名字的那一袋转了一个方向。
江叙走进教室时,秦简正拿着英语书背单词,神情认真得像是已经坐在那里很久。
“今天这么早?”江叙在他旁边放下书包,视线很快落到桌面的纸袋上。
秦简没有抬头,只用笔尖指了指左边那袋:“星期二轮到我,提前准备,免得有人说我不遵守约定。”
江叙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鸡蛋饼和一杯温豆浆。鸡蛋饼切成两半,每一块都用食品纸仔细包好,连酱汁都没有漏出来。
“你做的?”江叙问。
秦简终于从英语书后面抬起脸:“你为什么觉得是我做的?”
“包装不像外面买的。”
“宋姨做的,我负责装袋。”秦简说完又补充一句,“名字也是我写的,这部分算我的劳动成果。”
江叙将豆浆拿出来,杯壁仍然是温热的。他看了一眼秦简面前那份明显更小的早餐,把自己袋子里的半块鸡蛋饼放了过去。
秦简立刻按住纸袋:“你干什么?”
“我的太多。”
“明明一样多。”
“你那袋少一块。”
秦简低头确认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解释:“我在路上吃了。”
江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相同的借口,他们已经用过不止一次。秦简最开始还会努力编得自然,如今却像是认定江叙不会当面揭穿,连理由都懒得更换。
两个人安静对视片刻,秦简终于松开按住纸袋的手。
“你是不是每顿饭都要管我?”
“你也可以还给我。”
秦简看着那半块鸡蛋饼,最终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送出去的东西不能随便退,不然显得很没有礼貌。”
江叙低头插好豆浆吸管,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前桌走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两个人面对面分早餐的画面。他站在过道上愣了几秒,随后将书包放到椅子上。
“你们现在连早餐都一起吃?”
秦简差点被刚咽下去的鸡蛋噎住,立刻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这是考试赌约,谁也没有输,所以轮流请。”
“都没输还要请?”
“为了庆祝共同进步。”
前桌显然不信,转头看向江叙:“你也同意?”
江叙将空纸袋折好,语气平静:“已经写在安排表上了。”
秦简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不用解释得这么认真。
前桌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们同桌之间的仪式还挺多。”
早读铃恰好响起,秦简立刻竖起英语书,用背单词掩饰耳朵上逐渐出现的红色。
江叙没有继续吃早餐,只是将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放进秦简的桌洞。
十二月过去大半,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三个星期。
各科老师逐渐加快了复习进度,讲台旁边堆满还没来得及分发的试卷,黑板右侧每天都会更新考试倒计时。
秦简原本以为月考结束以后能够轻松几天,没想到新的练习册很快又压满了桌面。
他最头疼的仍然是数学。
月考里提高的十几分让他短暂拥有了一点信心,可当复习进入函数和几何综合题以后,那点信心又被复杂的辅助线消耗得所剩无几。
晚自习第一节课,秦简已经对着同一道题看了十五分钟。
草稿纸被他画满各种线条,图形从最开始的四边形逐渐变成一团谁也看不懂的墨迹。
江叙做完自己的练习,侧过脸看了一眼:“还没算出来?”
“快了。”秦简拿尺子重新比画,“我已经找到三种错误的方法,现在只差正确的那一种。”
江叙将他的草稿纸抽过去,拿起笔重新画图。
“连接这两个点。”
“我连过。”
“你连错了。”
“点不都在那里吗?”
“你连的是另一个交点。”
秦简凑近了一些,顺着江叙的笔尖看过去。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江叙每写下一步,都会停下来等他跟上。
讲到第三步时,江叙忽然停下笔。
“听懂了吗?”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转头看他,发现秦简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草稿纸上,而是在看自己握笔的手。
“秦简。”
“嗯?”
“我刚才讲了什么?”
秦简迅速低头,试图从纸面上的步骤反推出答案:“连接两个点,然后证明这两个角相等。”
“后面呢?”
“后面……”
江叙放下笔:“重新讲。”
秦简立刻坐直身体:“不用,我已经懂了。”
“你刚才没听。”
“我听了一半。”
“另一半呢?”
秦简沉默几秒,终于小声承认:“走神了。”
江叙没有生气,只是将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画了一个更加清楚的图形。
“再走神就自己做。”
“不会了。”
秦简答应得十分认真,视线也老老实实落在笔尖上。可江叙靠近时,他仍然能闻到那件黑色校服外套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只能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免自己的注意力再次偏离那条怎么也找不到的辅助线。
晚自习结束以前,班主任抱着一摞通知单走进教室。
原本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的学生重新坐好,有人看见纸张最上方的标题,立刻小声提醒身边的人。
“家长会通知。”
教室里很快响起一阵议论。
这次家长会安排在星期五下午,学生不用提前离校,需要与家长一起听完班级情况,再分别与各科老师沟通。
班主任将通知单从第一排向后传:“家长尽量参加,确实不能来的,提前和我说明情况。初三上学期已经快结束了,有些问题需要家长和学生一起重视。”
通知单传到后排时,秦简接过两张,将其中一张放到江叙桌上。
纸张最下面有一栏需要家长签字,旁边还要填写参加家长会的人员姓名和联系方式。
秦简看了几秒,拿起笔直接写下了宋姨的名字。
江叙则将通知单折好,夹进语文书里。
“你不写?”秦简问。
“晚上再问。”
“叔叔阿姨有时间吗?”
“不知道。”
江叙的父母工作没有固定时间。即使提前答应过的事情,也可能因为一通电话临时取消。
秦简知道这一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在参加人员一栏里写下了一个括号。
宋姨,待定。
“她不能来?”江叙看见了那两个字。
“应该可以。”秦简握着笔,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她不是我家长,老师可能想见的是父母。”
“班主任没有这样说。”
“她只是客气。”
秦简将通知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深处,像是不准备再讨论这件事情。
晚上回到家以后,江叙分别给父亲和母亲发了家长会的时间。
父亲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说那天下午有一场不能缺席的会议。母亲直到江叙洗漱结束,依然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手机里多了一条凌晨两点发来的语音。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背景里还有车辆行驶和对讲机的杂音。
“那天队里有行动,我不一定能结束。如果来得及,我尽量过去。你先告诉老师,家长可能会迟到。”
江叙将语音听完,没有再次回复。
到学校以后,他在通知单上填写了母亲的名字,又在后面写下“可能迟到”。
秦简来得比他稍晚,走到座位时,手里同样拿着已经签好的通知单。
“谁来?”江叙问。
“宋姨。”
秦简坐下来,将通知单放到桌角:“我爸说他那天在法国,我妈要去新加坡,视频会议也不一定有时间。”
他说得十分轻松,像是在汇报两件与自己无关的行程。
江叙看着他:“你昨晚问了?”
“发了消息。”
“他们怎么说?”
“说让宋姨去。”
秦简翻开英语书,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反正家长会都是说成绩,她去和我爸妈去没有区别。”
江叙没有拆穿。
如果真的没有区别,秦简昨晚就不会等到近十二点,才将那张通知单拍照发给父母。
接下来的几天,家长会成了班里讨论最多的事情。
有人担心月考成绩被当众公布,也有人提前和同桌商量,如果老师告状,应该怎样统一说法。
秦简表面上毫不在意,甚至还帮前桌分析怎样向家长解释退步的数学成绩。
可是每当有人说起父母会几点到校,他都会低头整理桌面,或者假装背诵还没有学过的单词。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半小时结束。
教室里的学生没有离开,而是按照老师要求擦干净黑板,将桌椅摆整齐,再把每个人的月考成绩和作业情况放到桌面。
距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已经有家长陆续走进校园。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隔着窗户寻找孩子的位置,也有人刚到门口,便被自己的孩子拉住,小声交代不能向老师提起的事情。
秦简站在教室后面,看见宋姨从楼梯口出现,立刻走过去接她手中的外套。
“外面冷吗?”
“还好。”宋姨整理了一下他的校服领口,“你爸刚才打过电话,说会议提前结束,晚一点可能给你发视频。”
“家长会不能开视频。”
“我知道,他只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秦简笑了一下:“我每天都一样。”
宋姨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准备好的笔记本拿出来,坐到了秦简的位置上。
江叙的座位仍然空着。
秦简站在旁边看了几次教室门口,却始终没有看到穿警服或便服的熟悉身影。
“江叙,你妈妈还没来?”他走到走廊,小声询问。
江叙站在栏杆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任务还没结束。”
“老师知道吗?”
“说过了。”
“那你坐我们这里。”秦简指了指自己的位置,“反正我们是同桌,宋姨可以一起听。”
江叙摇头:“家长会开始以后,学生去报告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