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那你看我做什么?”
“看看你什么时候愿意主动教我。”
“你先自己算。”
“我已经算了。”
秦简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步骤,最后却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江叙扫了一眼,拿起笔圈出其中一行。
“这里的符号错了。”
“只有一个符号?”
“嗯。”
“那我差一点就对了。”
秦简立刻坐直身体,把错误改过来,又重新计算了一遍。
得到正确答案以后,他在题号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江叙看见了,问道:“画这个做什么?”
“这是你教过的题。”
“我只是指出了一个符号。”
“也算教。”
“那你整本作业都要画满。”
“可以。”
秦简翻到练习册的封面,认真写下一行字。
江叙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江叙辅导记录。
“你写这个做什么?”
“以后复习的时候方便统计。”
“统计什么?”
“统计你一共教了我多少道题。”
“有必要吗?”
“有。”
秦简把练习册放在两个人中间,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这样以后不联系的时候,我也能记得。”
江叙的神情微微一僵。
“为什么会不联系?”
秦简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低下头。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这句话从江叙口中说出来时,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快,也更坚决。
秦简抬起头看着他。
江叙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至少在中考以前,没有万一。”
“只有中考以前?”
“高中也没有。”
“高中以后呢?”
“以后再说。”
秦简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慢慢笑了。
“好。”
他在那行“江叙辅导记录”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写下日期,又把练习册推回自己面前。
“那我先把高中以前的星星画满。”
午饭时,阿姨做了四菜一汤。
秦简平时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今天却格外热闹。他不停把菜推到江叙面前,又问他除夕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都可以。”
“不许说都可以。”
“白菜猪肉。”
“还要别的吗?”
“一个就够了。”
“我想吃虾仁的。”
“那就包两种。”
“你会包吗?”
“看过我妈包。”
“看过和会是两回事。”
“比完全没看过的人强。”
秦简没有反驳,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问道:“你爸妈除夕真的不能回来吗?”
“还不确定。”
“你希望他们回来吗?”
江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当然。”
“那他们回来以后,你是不是就不来我家了?”
秦简问得很轻,像是不愿意让这句话听起来过于在意。
江叙看着碗里漂浮的汤花,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希望父母能够回来。
可如果他们真的回家,他便应该留在家里吃年夜饭,而不是去秦简家。
这似乎是一道没有第二种答案的选择题。
秦简见他沉默,立刻笑着补充:“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爸妈要是能回来,你当然要在家过年。”
“你呢?”
“我?”
“你爸妈回来吗?”
“也不确定。”
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下来。
他们都在等待某些人的确定消息,也都不敢提前期待得太多。
吃完饭,阿姨离开以后,整个房子再次恢复安静。
下午的复习进行得比上午顺利。
秦简完成了数学作业,又和江叙背完两个单元的英语单词。临近傍晚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串红色的小灯笼,还有几张没有剪完的窗花。
“昨天阿姨买的。”秦简说,“我们贴上吧。”
“今天离除夕还有十几天。”
“提前贴。”
“窗花会坏。”
“坏了再换。”
秦简抱着那串灯笼走出房间,江叙只能跟上。
两个人踩着椅子,把小灯笼挂在客厅的落地窗旁边。灯笼不大,亮起来以后像一串温暖的红色星点。
秦简又把窗花铺在茶几上,让江叙挑一张。
有鱼,有灯笼,也有写着平安的圆形图案。
江叙最后选了一张很简单的雪花。
“为什么选这个?”
“好看。”
“你不是不喜欢冷吗?”
“雪和冷不是一回事。”
秦简拿起另一张同样的雪花,和江叙一起贴在窗户上。
两张窗花隔得很近,在玻璃上形成一对相似的影子。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天空,远处的楼房亮起零星灯光。
贴完以后,秦简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下雪的时候会更好看。”
“天气预报说除夕可能会下。”
“真的?”
“只是可能。”
“可能也很好。”
秦简转身打开窗边的橙色小灯。
灯光亮起以后,那两只写着名字的杯子也被照亮了。
秦简拿起江叙的杯子,去厨房倒了温水,又把杯子递给他。
“你今天坐的是靠灯的位置。”
“嗯。”
“除夕也要坐这里。”
江叙接过杯子,掌心很快被温度填满。
“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没有正式答应。”
“我说过要先看家里的安排。”
“所以我还要继续问。”
江叙看着他,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只要我爸妈不能回来,我就来。”
秦简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
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确定的回答,可对他来说,似乎已经足够。
“好。”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江叙的杯沿。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那我希望叔叔阿姨能回来。”
江叙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秦简低头喝了一口水,语气很自然。
“你肯定更想和他们一起过年。”
“那你怎么办?”
“我可以给你发消息。”
“一个人?”
“又不是第一次。”
秦简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的侧脸被橙色灯光照得很柔和,眼底却有一小片无法被光线碰到的阴影。
江叙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想说,自己也可以陪他。
可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便意味着他必须在父母和秦简之间选择一边。
十五岁的江叙还不知道,有些选择并不是因为更爱谁,也不是因为谁比谁重要。
只是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遇见两个同时需要自己的人。
他也还没有学会,怎样才能不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傍晚六点,江叙准备回家。
秦简把他送到电梯口,仍然穿着上午那件灰色毛衣。
电梯还没有上来,两个人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忽然熄灭了。
四周陷入短暂的黑暗。
秦简没有动,江叙也没有出声。
过了几秒,江叙抬手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灯重新亮了起来。
秦简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忽然问道:“江叙,你怕黑吗?”
“不怕。”
“我小时候有点怕。”
“现在呢?”
“现在也有一点。”
江叙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房子。
“那你晚上把灯打开。”
“房间太大了,开一盏还是会觉得暗。”
电梯数字不断上升,已经快要到达十七楼。
江叙想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递给秦简。
“给你。”
秦简接过笔,神情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你今天写辅导记录用的是我的笔。”
“所以?”
“放在你这里。”
“你明天还来吗?”
“后天。”
“为什么不是明天?”
“明天我要去外婆家。”
秦简握紧那支笔,像是终于得到一个确定的日期。
“后天几点?”
“还是九点。”
“八点二十可以吗?”
“不可以。”
“那我八点四十开始等。”
江叙想说没有必要,可看见秦简眼底重新亮起的光,最后只是应了一声。
“随便你。”
电梯门缓缓打开。
江叙走进去,转身按下一楼。
门即将合上时,秦简忽然抬手挡了一下。
“江叙。”
“怎么了?”
“你留下的笔,算不算一盏灯?”
江叙没有听懂。
秦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黑色水笔,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看见它,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电梯里的灯很亮,把两个人之间狭窄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江叙望着他,过了片刻才回答。
“算。”
“那你不能突然不要它。”
“不会。”
“也不能忘记后天。”
“不会。”
秦简终于收回手。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江叙看见他仍然站在走廊里,手中握着那支并不特别的水笔。
门彻底关闭,数字开始缓慢下降。
江叙低头看着自己空了一格的笔袋,忽然觉得那支笔似乎真的被赋予了某种意义。
它留在十七楼的房间里,留在那盏橙色的小灯旁边。
像一个不够郑重,却足以让人相信的承诺。
走出单元楼时,外面又开始下雪。
雪花比期末考试那天更密一些,落在江叙的肩膀和发梢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回头看向十七楼。
隔着纷乱的雪和遥远的距离,他分不清哪一扇窗属于秦简。
可那栋楼中有一盏灯忽然闪了两下。
像是有人站在窗边,笨拙地向他告别。
江叙拿出手机,果然收到秦简发来的消息。
【看到灯了吗?】
他抬头看着那片密集的窗户,回复道。
【看到了。】
几秒钟后,秦简又发来一句。
【那你以后找不到我,就看灯。】
江叙站在雪里,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他那时并没有想到,灯能够照亮回家的路,却不能永远留住等待的人。
更多时候,人们只是站在灯下,相信下一次回头时,熟悉的身影仍然会在那里。
而年少时的承诺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说出它的人,从未怀疑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