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秦简已经站在小区门口等了。
昨夜清理过的道路仍然结着一层薄冰,路边堆起的积雪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秦简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时朝公交站的方向张望。
保安已经从门卫室里出来问过他两次,秦简每次都说在等同学。第三次被问的时候,他索性沿着人行道往外走了一段,站在公交车进站后最容易看见的位置。
八点四十五分,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
车门打开以后,下来的不是江叙,而是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人。秦简看着车门重新关上,低头拿出手机,确认江叙没有发来临时取消的消息。
八点五十二分,第二辆公交车驶进站台。
秦简刚向前走了两步,便看见江叙从后门下来。他背着昨天那个装满练习册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你不是说九点吗?”江叙走过来问。
“我正好下来扔垃圾。”
秦简说完,目光落在江叙手里的袋子上,里面装着牛奶、面包和两盒看不清包装的东西。
江叙看了一眼四周,附近连垃圾桶都没有。
“垃圾呢?”
“已经扔了。”
“你穿成这样下来扔垃圾?”
“外面冷。”
秦简面不改色地回答,转身便向小区里走。江叙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鞋底在薄冰上滑了一下,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秦简站稳以后没有马上向前,而是低头看着江叙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看路。”江叙松开他。
“我在看。”
“你刚才差点摔了。”
“那是因为地上太滑。”
“所以更应该看路。”
秦简轻轻踩了踩脚下结冰的路面,又向江叙靠近了一点。
“你走里面。”
“为什么?”
“里面没有冰。”
“那你呢?”
“我习惯了。”
江叙没有理会他的安排,直接换到靠近路边的位置,又伸手将秦简肩上快要掉下来的围巾拉紧。
围巾盖住了秦简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就好好走路。”
秦简应了一声,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进门以后,江叙先把带来的东西放进冰箱。
秦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将牛奶和面包一件件取出来,又把两盒速冻水饺放进冷冻层。
“你怎么买了饺子?”
“中午吃。”
“阿姨会来做饭。”
“你昨天不是说要学吗?”
秦简愣了一下,随即走进厨房,拿起其中一盒水饺仔细看包装上的说明。
“今天就学?”
“先学会煮,除夕再包。”
“包饺子和煮饺子,哪个更难?”
“包。”
“那应该先学难的。”
“你连锅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秦简转头看向排列整齐的橱柜,随手打开了一个柜门。里面摆着盘子和碗,没有他想找的东西。
他又打开第二个柜门,里面是各种调料。
第三次拉开抽屉时,他终于看见了几口大小不同的锅。
“现在知道了。”
江叙把最小的锅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先写作业,中午再教你。”
秦简立即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时钟。
“现在才九点零三分。”
“所以还有三个小时。”
“我们昨天已经写了很多。”
“你语文作业只写了一页。”
“语文需要灵感。”
“阅读理解也需要?”
“需要理解文章作者的情感,不能太着急。”
江叙把书包放到桌旁,从里面取出语文练习册,准确地翻到秦简昨天停下的那一页。
“作者的情感已经等你一晚上了。”
秦简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只能坐下拿起笔。
窗边的倒数纸已经换成了数字九。
秦简大概是刚起床时写的,九字最后一笔有些歪,旁边还画着一颗很小的星星。纸张下面依旧摆着两只杯子和那盏橙色小灯,只是灯旁边多了一盘刚洗过的草莓。
江叙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发现里面已经倒好了温水。
“你什么时候倒的?”
“下楼以前。”
“现在都快凉了。”
“我算错了公交车时间。”
“所以你不是正好去扔垃圾。”
秦简握着笔,装作没有听见。
江叙也没有继续追问,喝了一口已经不算温热的水,坐到他旁边开始整理自己的复习笔记。
上午的学习比昨天安静许多。
秦简似乎真的把班级前五当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遇到不会的题,他不再第一时间转头看江叙,而是先在草稿纸上重新计算,有时连续错两三次,也会耐着性子检查步骤。
江叙偶尔抬头,能够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和紧紧握住笔杆的手。
十点半,秦简做完一篇现代文阅读,把练习册推到江叙面前。
“你帮我看看。”
“参考答案在后面。”
“我不想看参考答案。”
“为什么?”
“它只会告诉我错了,不会告诉我为什么错。”
江叙接过练习册,从第一道题开始看。
文章讲的是一位老人离开生活多年的旧屋,最后一次整理房间时,将门口那盏旧灯留给了新住户。
题目要求分析灯在全文中的作用。
秦简写了很长的一段答案,提到灯象征陪伴,也象征一个人对熟悉生活的不舍。前面分析得很完整,最后却多写了一句——只要有人记得,离开就不算真正结束。
江叙在那句话下面轻轻画了一条线。
“这一句从哪里来的?”
“我自己想的。”
“文章里没有。”
“可是意思差不多。”
“考试要根据原文回答。”
秦简把练习册拉回来,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那要删掉吗?”
“正式考试最好不写。”
“现在不是考试。”
“所以可以留着。”
秦简重新抬起头。
“你也觉得这句话对?”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秦简那本装满不同城市照片的相册,也想起照片背后那句永远不要忘记我。许多人离开时都会希望自己被记住,可真正能够留在别人生活里的,往往不是说过的话,而是一些很小的习惯。
可能是一只写着名字的杯子,也可能是一支放在桌角的笔。
“记得不代表没有结束。”江叙说,“只是证明它以前真的存在过。”
秦简握着笔,低声重复了一遍。
“真的存在过。”
“嗯。”
“那你以后也会记得我吗?”
江叙低头翻到下一页,不想让这个问题变得太过郑重。
“你每天问这么多遍,很难忘。”
“我怕你嫌我烦。”
“你现在才担心?”
“以前不担心。”
“为什么?”
“以前只要你还愿意理我就行。”
秦简停顿了一下,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没有写字。
“现在想要的有点多。”
江叙看向他。
“想要什么?”
秦简抬起头,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张书桌。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浅。
“想和你一直是同桌,想和你去同一所高中,还想你每次下雪的时候都能想起我。”
他说完以后,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太多,低下头在那道阅读题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
“不过可以慢慢来。”
江叙看着那颗星星,伸手把他的练习册拿了过来。
他没有回答秦简刚才说的那些话,只在星星旁边写下两个字。
记得。
江叙的字迹比秦简端正很多,两个字落在纸上,简单得没有任何解释。
秦简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这是答案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批注。”
“批注也不能乱写。”
“你可以擦掉。”
秦简立刻合上练习册,像是担心江叙真的会伸手擦掉。
“已经写上了,不能改。”
江叙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复习资料,嘴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临近中午,秦简终于完成了当天计划里的语文作业。
他在倒数纸的数字九旁边又画了一道短线,宣布上午的学习正式结束。江叙收好桌面上的练习册,带着他走进厨房。
第一件事是烧水。
秦简拿着锅站在水槽边,认真问道:“放多少?”
“半锅。”
“半锅是多少?”
“你先接水。”
秦简打开水龙头,盯着水位一点点上升。到达他认为的一半时,他立刻关掉,双手捧着锅走向灶台。
江叙看了一眼。
“太多了。”
“这不是一半吗?”
“水饺放进去会溢出来。”
秦简只能重新倒掉一部分。
接着是开火。
灶台上的按钮并不复杂,秦简却盯着几个图标研究了半天。江叙站在旁边告诉他应该按哪一个,又提醒他不要把袖口靠近火焰。
蓝色火苗升起来时,秦简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怕火?”
“不怕。”
“那你退什么?”
“尊重它。”
江叙忍着笑,把水饺从冰箱里拿出来。
等待水开的过程中,秦简一直守在锅边,时不时掀开锅盖观察。第三次掀盖时,江叙终于握住了他的手腕。
“水不会因为你多看几次就开得更快。”
“我怕它突然开。”
“开了也不会跑。”
“会溢出来。”
“你水已经倒少了。”
秦简被他握住手腕,视线慢慢从锅转到江叙的手上。
江叙很快松开。
“看锅。”
“我一直在看。”
秦简重新盖好锅盖,嘴角却露出一点笑意。
水开以后,江叙让他把水饺慢慢放进去。秦简起初十分小心,一只一只地放,水花还是溅到了手背上。
他立即缩回手。
“烫到了?”
江叙拉过他的手检查。
手背上只有一点水迹,并没有发红。秦简却没有抽回去,而是任由江叙握着,直到锅里的水重新沸腾。
“没事。”秦简说。
“没事也要小心。”
“你刚才很紧张。”
“怕你被烫伤。”
“只因为这个?”
江叙松开他的手,把剩下的水饺倒进锅里。
“还因为你要是受伤,今天就没人洗碗。”
秦简靠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我可以受伤以后再洗。”
“你一定要受伤?”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握得挺紧。”
江叙没有接话,用勺子轻轻推动锅里的水饺,防止它们粘在锅底。
秦简也拿起另一把勺子,学着他的动作搅动。两把勺子在锅里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要煮多久?”秦简问。
“水开以后再加一点凉水,重复两次。”
“为什么?”
“防止皮熟了,馅还没熟。”
“水饺也会表里不一?”
“你语文作业是不是写多了?”
“我只是合理理解。”
水饺煮好以后,秦简负责捞出来。
第一只水饺从漏勺边缘滑回锅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第二只被他用力过猛,直接甩到了盘子外面。
江叙看着落在灶台上的水饺,沉默了两秒。
“还能吃吗?”秦简问。
“灶台刚擦过。”
“那就是能。”
秦简把它夹进自己的碗里,又继续捞剩下的。
最后一盘水饺虽然有几只破了皮,整体却比江叙预想中成功。秦简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特意打开窗边的小灯。
“白天也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