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还有六天的时候,秦简的父亲终于打来了电话。
那天下午,江叙没有去秦简家。
他按照之前说好的安排留在家里复习,上午做完一整套数学试卷,下午开始整理错题。窗外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下偶尔落下一滴水,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秦简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发消息。
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
两个人前一天在商场走了很久,回家以后又各自写了一部分作业。晚上十一点多,秦简还拍了一张银柳摆在灯旁边的照片,说客厅终于不再像一间随时可以搬走的样板房。
江叙回复让他早点睡,秦简发来一句“明天见”,随后便没再说话。
可到了下午三点,聊天框依然安静。
江叙做完最后一道错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
他将手机放回桌面,继续整理试卷。不到五分钟,又忍不住把屏幕按亮。
仍然没有。
江叙盯着两个人最后的聊天记录看了一会儿,输入了一句“在做什么”,又觉得自己问得没有必要,便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秦简不是每天都必须找他。
他们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在聊天。
江叙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试卷。可草稿纸上的数字渐渐变得混乱,同一道题检查了三遍,仍然没有看出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四点十五分,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江叙几乎立即拿起来。
秦简只发来了一句话。
【我爸回来了。】
江叙看着那几个字,先松了一口气。
秦简一直希望父亲能在除夕以前赶回津海。现在真的回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什么时候到的?】
消息发出以后,秦简隔了很久才回复。
【中午。】
【怎么没提前说?】
【我也不知道。】
江叙原本想问晚上是否还要继续视频复习,却在打字以前停了下来。
秦简的父亲刚回来,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这个时候再问学习,似乎不太合适。
他最后只回复了一句。
【那你陪陪叔叔。】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正在输入”。
几秒以后又消失。
反复几次,秦简才发来一句。
【你今天能来吗?】
江叙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母亲晚上六点回来,父亲今晚难得不值班。他原本答应留在家里一起吃饭。
【现在?】
【嗯。】
【怎么了?】
秦简没有解释。
他只发来一个地址,仍然是那个江叙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小区,像是担心对方突然忘记怎样找到自己。
江叙握着手机,心里那点不安逐渐变得清晰。
【等我。】
他合上练习册,走出房间。
父亲正坐在客厅看新闻,听见开门声,转头看向他。
“要出去?”
“秦简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我还不知道。”
父亲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没有立即阻止。
“天快黑了,吃饭以前能回来吗?”
江叙犹豫了一下。
“我尽量。”
父亲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什么,关小了电视声音。
“和同学吵架了?”
“没有。”
“那就去吧。”
父亲没有继续追问,只在江叙走到玄关时提醒了一句。
“有事情好好说,别一着急就什么都不解释。”
江叙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
外面的温度比昨天低了许多。
公交车来得很慢,江叙站在站台下等了将近十五分钟。冷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广告牌上的塑料边缘被刮得不断震动。
他给秦简发消息,说自己已经上车。
秦简没有回复。
五站路并不远,江叙却觉得今天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公交车每停下一站,他都会看一眼手机,直到车辆驶进秦简所在的小区附近,屏幕依然没有亮起。
他下车以后一路走得很快。
小区门口没有人。
以前秦简总会提前站在那里,有时说自己是下来扔垃圾,有时说只是刚好看见公交车。今天门卫室外空荡荡的,路边只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车。
江叙刷开单元门,乘电梯上到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的感应灯没有亮。
他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头顶的灯闪烁两次,终于照亮秦简家紧闭的房门。
江叙按下门铃。
没有人开门。
他又按了一次,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秦简站在里面,身上仍然穿着上午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睛看起来却很清醒。
“你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秦简没有回答,只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的变化并不大。
他们一起买来的桌布还铺在餐桌上,银柳摆在窗边,小灯却没有打开。倒数纸上的数字仍然停留在七,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被秦简认真改成六。
鞋柜旁边多了一只黑色行李箱。
行李箱的拉杆没有收回去,旁边放着一件深色男士大衣。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喝过一半的咖啡杯,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件。
江叙换好鞋,低声问:“叔叔呢?”
“出去了。”
“刚回来又出去?”
“去见人。”
秦简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叙,伸手拨弄了一下银柳最上面的红色枝条。
“他说晚上回来吃饭。”
“那不是挺好吗?”
“嗯。”
秦简应得很轻。
江叙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我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会让我现在过来?”
“想见你不行吗?”
秦简的语气比平时更硬。
江叙因为他忽然的情绪愣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
“我没说不行。”
“那就坐一会儿。”
秦简走到沙发旁边,将散落的文件收拢起来,动作有些急,其中一张纸滑落在地上。
江叙弯腰替他捡起。
纸张最上面印着京都某所国际学校的名称,下面是转学咨询和入学流程。日期写的是春节以后,旁边还有几行手写的标注。
江叙的手指停在纸边。
秦简看见以后,立刻将它拿了过去。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江叙问。
“我爸的东西。”
“为什么是你的年级?”
“他随便问的。”
“转学也是随便问?”
秦简把纸塞回文件袋,没有看他。
“还没决定。”
江叙站在沙发旁,突然明白秦简为什么整整一天都没有发消息,也明白那句“我爸回来了”后面为什么没有任何高兴。
“他让你回京都?”
“只是春节以后去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
“不知道。”
“那中考呢?”
“他说可以在京都参加。”
江叙看着他。
“你答应了?”
“没有。”
“你准备答应吗?”
“我说了还没决定。”
秦简的声音逐渐提高。
他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像是不愿意继续谈这件事,又像是害怕江叙再问出更多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
江叙却没有停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刚知道。”
“中午知道的,现在已经快五点。”
“几个小时也算很久吗?”
“你可以发消息。”
“发了有什么用?”
秦简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在江叙来以前已经独自坐了很久。
“告诉你以后,你能让他改变决定吗?”
江叙被这句话堵得沉默下来。
他当然不能。
秦简的父亲是他的监护人,可以决定他在哪里生活,也可以安排他去哪所学校。江叙只是一个同龄人,连自己的高中都还没有完全确定。
可不能改变,不代表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江叙说。
“想什么办法?”
“和叔叔谈。”
“你去谈吗?”
秦简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也带着一点让江叙陌生的尖锐。
“你告诉他,我必须留在津海,因为我要和你坐同桌?”
“不是只有这个理由。”
“还有什么?”
“你已经适应这里的学校,成绩也在进步。现在转学会影响中考。”
“这些话我已经说了。”
“他怎么回答?”
“他说京都的教育条件更好,也已经联系好学校。”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秦简抬手按住额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江叙,我真的不知道。”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没有打开的灯让客厅显得比平时空旷许多。银柳的影子落在玻璃上,红色枝条也失去了白天的明亮。
江叙看着秦简,心里的着急渐渐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闷痛。
他知道秦简害怕搬家。
也知道对方一次次追问未来,并不是因为真的相信所有承诺都不会改变,而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无法阻止的离开。
可事情真的发生时,秦简还是选择了沉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江叙问。
秦简抬起头。
“什么?”
“你一直不拆箱子,一直问以后,还总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走。”
“我只是习惯了。”
“所以现在真的要走,你也准备像以前一样?”
“我没有准备走。”
“可你也没有说你会留下。”
江叙的语气不自觉重了起来。
“我们说过要考同一所高中,你还说要提高三十分。昨天才一起买了除夕的东西,今天你爸回来,你就告诉我不知道。”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秦简的眼睛彻底红了。
“让我保证绝对不会走吗?我怎么保证?”
“你至少可以说你不想走。”
“我当然不想!”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声音落下以后,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秦简站在窗边,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像是终于被逼到无法继续装作平静,所有压了一下午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涌出来。
“我不想回京都,不想换学校,也不想重新认识所有人。”
“我不想再把东西装回箱子,不想别人又跟我说以后会联系,也不想再听见什么为了我好。”
“可是我说不想,有用吗?”
最后一句话已经很轻。
秦简低下头,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每一次他们决定搬家以前,也会问我愿不愿意。可只要他们已经决定了,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江叙心里的怒气忽然散了大半。
他想走过去,却又停在原地。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简沉默很久,才低声回答:“因为你会失望。”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失望?”
“至少可以晚一点。”
“晚到什么时候?”
“除夕以后。”
江叙看向窗边堆放的年货。
春联还没有贴,红包也没有拆,冰箱里放着两个人挑选的食材。倒数纸每天少一个数字,仿佛只要除夕真正到来,他们就能够拥有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扰的夜晚。
秦简想把消息藏到那之后。
他不是不信任江叙。
只是舍不得让这几天提前结束。
“你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江叙问。
“我只是想先把年过完。”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什么时候走也再说,去哪里也再说,能不能回来也再说?”
秦简抬起头,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一定要现在问吗?”
“因为你每次都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
“至少我不会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样,还在计划中考结束以后和你埋时间盒。”
江叙话音落下,秦简的神情忽然僵住。
那句话里的意思并不是责怪。
可听起来却像是在说,那些计划已经没有意义。
秦简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问:“你后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应该一起想。”
“可你刚才说得像我骗了你。”
“你确实瞒着我。”
“只有几个小时。”
“不是时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两个人的声音都越来越重。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争吵过。
以前秦简会故意耍赖,江叙会无奈地提醒他写作业。即使有意见不同的时候,也总会有人先笑出来,把那点不愉快轻轻带过。
可今天没有人愿意后退。
因为这不是一道做错后可以重新计算的数学题,也不是一张能够通过努力提高三十分的成绩单。
它关系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