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知道这些问题不是随口询问。
男人在提醒他们,未来有太多不能由自己决定的事情。学校可能不同,父母可能反对,关系也可能随着时间改变。
这些正是秦简最害怕的。
江叙没有给出“永远不会”的答案。
“那些事情发生以后再解决。”
“你不觉得这很幼稚?”
“可能。”
江叙的声音仍然平静。
“但不能因为以后可能改变,就说现在的一切都不重要。”
男人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将转学资料重新放进文件袋,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的关系。
“我可以暂时不办理转学。”
秦简猛地抬起头。
“真的?”
“但有条件。”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这句话压住。
男人将成绩对比表放到秦简面前。
“春节以后,你继续留在津海,把这个学期读完。三月份有一次阶段考试,如果成绩没有明显退步,我们再谈中考。”
秦简立刻问:“只是不能退步?”
“进入班级前五。”
“这不公平。”
“这是你自己定的目标,不是吗?”
秦简转头看向江叙。
班级前五原本只是他为了与江叙靠得更近而说出的目标,如今却变成决定自己能否留下的条件。
男人继续说道:“另外,每周至少和我视频一次,自己的生活安排、学习进度都要告诉我。不是等出了问题,才让我从老师或阿姨那里知道。”
秦简没有立即答应。
“那除夕呢?”
男人看了一眼窗边的倒数纸。
“原定后天回京都。”
秦简的眼神暗下来。
“但可以改到初一上午。”
他愣住。
男人语气依旧平静。
“除夕留在津海。初一上午跟我去京都,陪你爷爷奶奶住几天,初五以前回来。”
“真的会回来?”
“我会把返程票当着你的面订好。”
“如果临时有事呢?”
“你可以自己回来。”
秦简看着父亲,像是在判断这一次承诺是否可信。
“学校的事呢?”
“在三月份的考试以前,我不会再联系京都的学校。”
“资料呢?”
男人拿起文件袋。
“我带走。”
秦简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仍然红着,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松动下来。
这不是一个彻底的胜利。
转学的可能没有消失,班级前五也不是轻易能够达到的目标。他仍然要回京都过几天,也仍然无法确认三月份以后会发生什么。
可至少倒数纸可以继续往下写。
至少除夕那天,他们买来的春联、桌布和饺子馅都不会失去意义。
“我答应。”秦简说。
男人看向江叙。
“你呢?”
江叙有些意外。
“什么?”
“他答应进前五,你刚才说会帮助他。”
“我会。”
“这件事不是靠你替他做题。”
“我知道。”
“也不能影响你自己的成绩。”
“不会。”
男人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
他说完站起身,准备去书房。
秦简却忽然叫住他。
“爸。”
男人回过头。
“你为什么改变主意?”
这个问题让他停顿了几秒。
“我没有完全改变。”
“那为什么让我留下?”
男人看了看秦简,又看向桌上的两只杯子。
“因为我以前确实没有问过你想去哪里。”
他说得并不温柔,甚至仍然保持着成年人惯有的克制。
可对秦简来说,这已经是父亲第一次承认,那些安排里可能忽略了他的声音。
“还有。”男人继续说,“你说这里有人照顾你,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秦简下意识看向江叙。
男人没有点明,只留下一句“吃饭以前把文件收好”,便走进了书房。
房门关闭以后,客厅仍然安静了很久。
秦简坐在沙发上,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谈话中回过神。
江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想什么?”
秦简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我可以留下了。”
“暂时。”
“暂时也算。”
他握得很紧。
江叙没有提醒他松手。
“除夕也不用取消。”秦简继续说。
“嗯。”
“春联可以贴。”
“本来就可以。”
“饺子也能包。”
“食材已经买了。”
“红包也可以拆。”
秦简说到这里,像是终于确认一切都还来得及,眼睛里重新出现了熟悉的光。
“江叙。”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一句?”
“你是不想失去我的人。”
江叙的神情停顿了一瞬。
争执和谈话结束以后,他原本以为秦简不会再提那句话。
“叔叔当时在问我身份。”江叙说。
“所以呢?”
“我只是回答。”
“回答就要是真的。”
“嗯。”
秦简仍然抓着他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压在江叙的脉搏上。
“那我也是。”
“什么?”
“我也不想失去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用玩笑掩饰。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渐渐消失,客厅里只剩下橙色小灯的光线。两个人坐得很近,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江叙看着秦简红着的眼睛,低声说道:“那就别什么都瞒着我。”
“不会了。”
“也别等到事情已经决定才说。”
“好。”
“想见我就直接说。”
秦简点头。
“现在就想。”
“我已经在这里。”
“那明天呢?”
“明天也来。”
“后天呢?”
“后天不是要准备春联?”
“还有大后天。”
江叙有些无奈。
“你先把三月份的班级前五想清楚。”
秦简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现在能不能不提这个?”
“刚答应叔叔就后悔?”
“没后悔。”
“那明天开始做新的复习计划。”
“除夕以前也要做?”
“每天上午。”
“下午呢?”
“准备年货。”
“晚上?”
“看情况。”
秦简靠近一点。
“什么情况?”
“看你白天学得怎么样。”
“学得好就能和你看电影?”
“嗯。”
“学得特别好呢?”
江叙看着他。
“你还想做什么?”
秦简张了张口,似乎真的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江叙的视线后忽然移开眼睛。
“没什么。”
“那就写作业。”
“明天再写。”
秦简终于松开江叙的手腕,却又伸手打开窗边的小灯开关,将灯光调得更亮一些。
他取下倒数纸,把数字六重新描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在旁边画星星,而是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留下来的第一天。
江叙站在他身后,看清以后问:“只是暂时留下,也要记?”
“当然。”
“为什么?”
秦简把纸重新贴回原位。
“因为今天有人陪我一起说了不想走。”
江叙没有再反驳。
晚饭前,他准备离开。
秦简的父亲没有再出现,大概仍在书房处理工作。秦简将江叙送到电梯口,走廊的感应灯刚刚熄灭,他便主动跺了两下脚。
灯重新亮起。
“叔叔让你初一几点走?”江叙问。
“九点左右。”
“我爸八点半来接我。”
“那我们可以一起下楼。”
“嗯。”
“你回家以后会睡觉吗?”
“我爸刚下夜班,应该先回家。”
“那我到京都以后给你发消息。”
“好。”
电梯数字不断上升。
秦简低头看着地面,忽然问:“江叙,你刚才为什么敢和我爸说那些?”
“哪些?”
“就是……你不想失去我。”
江叙沉默片刻。
“因为他问了。”
“别人问你也会说?”
“不会。”
秦简抬起头。
“为什么?”
电梯抵达十七楼,门在两个人面前缓缓打开。
江叙走进去,转身按下一楼。
“因为别人不是你爸。”
秦简伸手挡住即将合上的门。
“这算什么答案?”
“正常答案。”
“那你至少告诉我,我是不是最重要的朋友。”
江叙看着他。
“你怎么总要排第一?”
“成绩不一定能第一,别的总要有一个。”
“最好的朋友只有一个。”
秦简的眼睛亮起来。
“所以是我?”
江叙没有正面回答,只伸手按住开门键旁边的按钮。
“松手,电梯要关了。”
“你先说。”
“明天要做两套卷子。”
“那就是我。”
“还有英语听力。”
“我知道了。”
秦简终于收回手,笑着向后退了一步。
“明天九点。”
“九点半。”
“为什么又晚了?”
“我今晚答应和爸妈吃饭,明早要在家做完一张卷子。”
“那我九点开始等。”
“不要提前下楼。”
“我在家里等。”
江叙点了一下头。
电梯门渐渐合上,秦简站在外面,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门彻底关闭以前,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
“江叙,我今天特别想见你。”
走廊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电梯。
江叙的手指停在楼层按钮上。
他想起两个人刚刚约定,有一点不开心要说,想见对方也要说。
于是,在门只剩最后一条缝隙时,他抬起头。
“我也是。”
电梯门彻底合上。
江叙看不见秦简听见这句话后的表情,只能看见金属门上映出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朵。
电梯缓慢下降。
十七楼走廊里,秦简仍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已经关闭的电梯门,许久没有动。
直到感应灯再次熄灭,他才低头打开手机,在倒数日历上写下新的记录。
距离除夕还有六天。
他没有离开。
江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