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父亲回京都后的第三天,教学楼大厅里多了一块红色的中考倒计时牌。
原本用来张贴优秀作文的展板被搬到角落,正中央挂起醒目的白色数字。早晨经过时,江叙特意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很久。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
四周不断有学生经过,有人紧张地计算自己还能做完多少套试卷,也有人故意说一百天还早,转身却把书包里的单词本拿了出来。
江叙站在人群里,第一次觉得那个总被老师挂在嘴边的考试,真的已经近到可以用每一天来计算。
“再看也不会变成一百零一天。”
秦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叙回过头,看见他抱着早读要交的作业,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领口,头发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在想一百天能提高多少分。”江叙说。
秦简走到他身旁,也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牌:“按照你最近两次考试的进步速度,足够。”
“那我要是发挥得特别好呢?”
“可以少错几道不该错的题。”
“你就不能说点让我充满希望的话?”
秦简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我说足够,就是有希望。”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追上已经转身离开的秦简。他发现秦简很少使用夸张的词,却会把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当成需要兑现的结论。
他说江叙足够考上,那便不是安慰。
至少在秦简那里,那已经是经过计算和判断以后,能够得到的答案。
他们走进教室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旁边,正让课代表收齐周末发下去的志愿意向调查表。
江叙把自己的表格从书里抽出来,刚准备递过去,秦简便伸手按住纸张一角。
“你检查过了吗?”
“检查什么?”
“姓名、考生号、志愿学校。”
“这些还能写错?”
秦简没有说话,只将表格转了半圈,指向江叙填写的考生号。最后两位数字被他写反了,若不是提前发现,这张表恐怕又要被老师退回来重填。
江叙看了几秒,默默拿出修正带。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一个专门找错的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发现?”
“因为你的错误通常很明显。”
江叙把数字改好,又把表格递到秦简面前:“现在呢?”
秦简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才允许课代表将它收走。
志愿栏里依旧是同一所高中。
尽管这只是一份用于学校统计的意向表,并不能真正决定三个月后的填报结果,可看见两张表格被一起收进文件夹时,江叙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隐秘的踏实感。
他们正在朝同一个地方靠近。
不是某个遥远又模糊的以后,而是一所有名字、有校门、有明确录取分数线的学校。
第一节课开始前,班主任宣布学校要为初三年级重新调整晚自习安排。
从下周开始,晚自习将延长四十分钟。每天放学前还会进行一次随堂小测,成绩不计入正式排名,却会记录每个人近三个月的变化。
消息宣布以后,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抱怨。
坐在前排的同学回头问秦简:“学霸,你们这种已经稳进重点高中的人,是不是可以不用参加了?”
秦简还没回答,江叙便先开口:“他要参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辅导我。”
那位同学看了看江叙,又看了看两人桌面上几乎放在一起的错题本,表情里明显多了一层意味深长。
“你们两个现在连晚自习都绑定了?”
“同桌互帮互助。”江叙回答得十分自然。
秦简低头整理课本,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在江叙转过来以后,轻声补充了一句:“先把今天的单词默写通过,再考虑晚自习。”
江叙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昨晚秦简要求他背的五十个单词,他只记住了前面三十多个。剩下的部分原本准备早读时临时补上,却因为在大厅里看倒计时牌,耽误了最后一点时间。
“能不能减少十个?”江叙问。
“不能。”
“五个。”
“一个也不行。”
“今天刚好一百天,应该有纪念优惠。”
秦简翻开单词本:“现在还有七分钟。”
江叙不再讨价还价,立刻低头开始背诵。
七分钟后,秦简抽出一张空白纸,随机念出十个中文意思。江叙写到第八个时停顿很久,偷偷抬眼看向秦简,希望能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一点提示。
秦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我也没有答案。”
“我在思考。”
“思考单词会不会自己出现?”
江叙只能低头继续写,最后交上去时,十个单词错了三个。
秦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让他抄写,只在错误的单词旁边画了三个圆圈,然后把纸推回来。
“今天放学以前记住。”
“就这样?”
“不然呢?”
“你以前至少让我抄十遍。”
秦简看了他一眼:“一百天以后,你需要的是在考场里写出来,不是把纸抄满。”
江叙握着那张默写纸,忽然没有再开玩笑。
从倒计时牌挂起来以后,好像所有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时间不再是可以被随意浪费的东西,每一天都变成一张清晰的试卷、一组需要背完的单词,以及一个越来越近的结果。
秦简也比以前更严格了。
他不再只纠正江叙做错的题,而是开始记录每次错误的原因。计算粗心、概念混淆、审题遗漏,甚至连考试时在哪一部分浪费了太多时间,都被整理成一张详细的表格。
午休时,江叙趴在桌上,看着秦简在表格里写下“英语阅读速度过慢”,终于忍不住伸手将那张纸抽走。
“你最近是不是太紧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我做一道阅读用了几分钟都要记?”
“方便调整。”
“秦简。”
江叙没有像平常一样笑,而是认真叫了他的名字。
秦简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从父亲同意他暂时留在津海以后,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急切。每天提前到校,晚上回去以后还会整理第二天需要使用的资料,连午休也很少真正趴下睡觉。
他把自己的选择压缩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结果。
不允许退步,不允许失败,也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江叙问。
“够用。”
“具体几个?”
秦简没有回答。
“你昨晚两点还给我发错题。”江叙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六点多又问我单词背完没有。你别告诉我,中间全在睡觉。”
“我没有失眠。”
“我也没说你失眠。”
秦简将表格从他手里拿回来:“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江叙盯着他眼下那层已经无法完全遮住的疲惫,心里渐渐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是因为你爸的条件吗?”
“不是。”
“那是因为我?”
秦简的动作停住。
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江叙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才问:“你觉得我考不上?”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因为时间不多了。”
“可考试的人是我。”
秦简抬起头,眉间终于出现了一点明显的情绪:“你以为只和你有关吗?”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午后的教室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休息,只有风吹动窗帘时,布料会轻轻擦过窗边堆放的书本。
秦简压低声音:“我已经告诉我爸,我会留在津海,也会考上那所高中。我还告诉他,你也能考上。”
“所以你怕我让你说错?”
“不是。”
“那是什么?”
秦简握紧手中的笔。
他想说自己只是需要一个确定的结果,想说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没有考上,父亲都会再次认为这个选择不够理智。
可这些话说出来以后,仿佛会将所有压力都转移到江叙身上。
他最终只说:“我不想出现意外。”
江叙看着他。
秦简总是这样。
他愿意把所有能承担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却很少承认自己其实也会害怕。他会准备所有可能用到的资料,会计算每一分提高的空间,却不愿意说,自己只是怕又一次失去已经开始习惯的生活。
“秦简,我会认真学。”江叙说道。
“我知道。”
“但你不能替我把觉也熬了。”
“我没有——”
“你再说没有,我就去问你爸。”
秦简立刻皱起眉:“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可以下次见面的时候问。”
“江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