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四十分,江叙已经站在秦简家楼下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其中一杯贴着标签,写着少糖、去冰、加椰果。
这是秦简平时最常点的口味。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出去的。
——我到了,你不用着急,慢慢下来。
秦简没有回复。
楼道口偶尔有人进出,寒风顺着敞开的门灌出来,把江叙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他往旁边挪了挪,将奶茶护在怀里,免得本就不算热的温度散得更快。
等到四点五十二分,楼道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秦简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黑色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仍旧穿着早晨复习时的浅色毛衣。他像是出来得有些匆忙,头发没有整理,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有盖笔帽的黑色水笔。
江叙看了他两秒:“你准备拿这个防身?”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手里的笔,才像是刚刚发现似的:“忘记放下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看见?”
“手机在客厅充电。”
“那我给你打电话呢?”
“静音。”
江叙把奶茶递过去,语气听起来像抱怨,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不高兴:“幸好我脾气好,换成别人早就走了。”
秦简接过奶茶,指尖碰到杯壁时停顿了一下:“冷了。”
“我也冷了。”
“你可以去旁边便利店等。”
“那你下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秦简抬起头看他。
江叙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这个人看起来聪明,其实有时候特别容易认死理。找不到我,可能会站在楼下等半个小时。”
“不会。”
“那你会给我打电话?”
“会。”
“手机不是静音吗?”
秦简沉默片刻,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江叙立刻笑起来:“看吧,还是得我站在这里。”
他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街道向前走。
天气预报里的雪没有出现,天空阴沉得很低,云层像一整块没有干透的铅灰色颜料,沉沉压在楼顶上方。道路两旁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细瘦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江叙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次天空。
秦简注意到他的动作:“你看了十二次。”
“你数了?”
“嗯。”
“为什么数这个?”
“因为你每次抬头以后都会叹气。”
江叙立刻否认:“我没有叹气,我是在判断风向。”
秦简向路边飘动的广告旗看了一眼:“西北风。”
“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多余。”
“自然现象观察是你写进计划里的。”
“计划里的观察应该有参与感。”江叙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比画了一下,“比如伸手接一片雪,等它慢慢化在掌心里,再说一句很有氛围的话。”
“什么话?”
江叙认真想了几秒:“津海的初雪,终于被我等到了。”
秦简看向他:“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的雪,今年是今年的。”
“每年都要重新说?”
“当然。”江叙转过身,倒退着走在他前面,“以后我们去别的城市,也要这样说。京都的初雪、海城的初雪,还有我们大学那座城市的初雪。”
秦简握着奶茶的手微微收紧:“大学那座城市还没有定。”
“现在没定,不代表以后不定。”
“我的成绩距离京都的学校还有差距。”
“那就补。”
“不是所有差距都能补上。”
“那就选一个我们都能去的地方。”
江叙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仿佛这本来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两个人选城市,两个人填志愿,最后在同一张地图上找到一个可以容纳他们未来的位置。
秦简没有立刻说话。
江叙也没有催促,只是重新转回去,与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边商店的灯光拉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又随着脚步稍稍分开。
过了一会儿,秦简低声问:“你不想考津海的大学了吗?”
“想过。”
“为什么改变了?”
“也不算改变。”江叙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以前觉得留在津海最好,因为这里什么都有,家也在这里。后来发现,好像换一个地方也没有那么可怕。”
“你不是不喜欢离开熟悉的地方吗?”
江叙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石子滚进路边排水口,过了片刻才笑着说道:“一个人离开当然可怕,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秦简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
江叙说这句话时仍旧带着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提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可秦简知道,他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陌生城市,也不是新的学校。
他害怕的是在那些漫长而陌生的日子里,没有一个可以并肩走路的人。
“那就一起选。”秦简说。
江叙猛地停下脚步:“什么?”
“大学。”秦简看着他,“等成绩稳定以后,一起选。”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江叙的围巾末端吹得扬起。他站在那里,好几秒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秦简从他身边走过去:“不是要买奶茶吗?”
“已经买了。”
“那你计划里的下一项是什么?”
江叙这才快步追上来:“下一项本来是去河边等雪,现在可以加一条。”
“加什么?”
“回去做一张大学名单。”
“今天不是禁止学习吗?”
“这不算学习,这是未来规划。”
“和社会实践有什么区别?”
“社会实践是为了骗班主任,未来规划是真的。”
他们走到河边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冬天的河面显得格外安静,水流并不湍急,只在桥墩附近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纹。沿岸的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破碎而摇晃。
江叙找了一张长椅,用纸巾擦了好几遍,才让秦简坐下。
“你不坐?”
“椅子太凉。”
“那你还擦。”
“你不是嫌走累了吗?”
秦简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累了?”
“刚才过马路的时候,你走得比平时慢。”
“红灯快亮了。”
“你以前剩三秒也会走过去。”
秦简没有回答,低头把吸管向杯底压了压。椰果早就喝完了,里面只剩下一点温度散尽的奶茶。
江叙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天气冷。”
“手给我。”
秦简没有动:“做什么?”
“看看你冷不冷。”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手判断体温了?”
“不会,所以要摸一下。”
江叙伸出手,掌心向上,固执地停在他面前。秦简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江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秦简的手很凉。
不是刚从口袋里拿出来时被风吹过的凉,而是一种从指节深处透出来的低温,连掌心也没有多少热意。
“你是不是穿少了?”
“还好。”
“毛衣这么薄,外套也不厚。”江叙握住他的手,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你出来前是不是还开着窗?”
“书房有点闷。”
“那也不能一直开着。”
秦简试着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江叙。”
“别动。”
“有人看。”
“看就看。”江叙低着头,认真用掌心替他暖手,“我们又没做坏事。”
秦简没有再挣开。
河边的风比街道上更冷,呼吸时能看见浅浅的白雾。江叙的手其实也不算暖,指尖甚至被冻得有些发红,可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以后,那点有限的温度还是慢慢传了过来。
长椅旁边经过一对年迈的夫妻。
老人走得很慢,男人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女人则把手臂挽在他的臂弯里。经过他们身边时,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笑着说今年的雪大概又要迟到了。
男人回答,迟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每年都会来。
两个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
江叙仍旧没有松开手,忽然低声说道:“以后我们老了,也来这里等雪吧。”
秦简看向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你能保证那时候还记得这条路?”
“我可以写下来。”
“写在哪里?”
“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手机用不了那么多年。”
“那就抄进本子里。”
“本子也可能丢。”
江叙想了想,抬起头望着他:“那就让你记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记性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