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苋与七星草长势喜人，似乎比往年都要繁茂。”

望着百亩灵田，布衣老者面露欣慰。身旁的中年男人撑伞陪伴在旁，一脸病容，时不时轻咳：

“老祖说的是，今年灵气充沛，风调雨顺，就连去年才新种下的高阶愈魂草，品质也是格外出挑，此乃吉兆啊！”

本是好话，许家老祖听后却是面色微沉，长长叹了口气。

许家世代恪守本分，坚守着恒云山谷南侧，以培育灵草、供奉修真大族为生。

他将手伸出伞外，任由雨水砸在掌心：

“数百年来，我们从不争机缘，不抢灵脉，更不敢触及李家威严分毫。只凭一双勤勉之手，承接李家的低阶和中阶灵草，悉心栽培，按时按量上交供奉，以换取一族苟活存续。”

许氏老祖目露苦涩，怔怔注视着掌心四溅的雨水：

“许笠，你觉得，我们这样，是不是做错了。”

名叫许笠的中年男子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平息后喑哑道：“大族掌机缘，小族求生存，这是青芜国几百年来不变的规矩。”

搀着白发苍苍的老者原路返回，他悄然换了语气：“老祖也不必担忧过重，虽说，李家长老突然赐予我们高阶灵草种植一事，略有些蹊跷，但说不定是你那几个徒孙在李家修炼的缘故。”

“若是此事做得好，族中再出一位灵王境修士，我们就能成为中型家族，掌管整个恒云山谷南侧！”

许家老祖脚步一顿，摇头苦笑：“我们许氏一族连一个灵师境的修士都没有，九阶灵者也不过区区数人，好不容易出了几个天资聪颖的小辈，只怕也难挽大势倾颓。”

许笠无奈轻叹，几个小辈中，许景恒资质最好，因为是地阶金灵根被收为李家内门弟子；许临渊和许浕都是玄阶土灵根，据说在外门混得还算可以。至于家族其他人，灵根属性驳杂，又没有足够的修炼资源，也就是比凡人多活一些岁月罢了。

“倒是许弱那小子，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老者转完这一圈，明显疲倦至极，竟是一副大限将至的衰败相。

“我辈修士修炼，最看重灵根资质。他虽是单灵根，可偏偏只是个最弱的木灵根，况且还······想来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被认为没大出息的许弱，抬手抹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映红他那张俊秀的脸庞，很快便消散，却并不能将他的疲惫一起带走。

还有三亩荒地没有开垦灌入灵泉，按照杂役处那个长老的要求，做不完，他就不能休息。

许弱人如其名，瘦瘦小小，十五岁的年纪，却跟手里那把锄头差不多高。

不少杂役处其他弟子早早完成任务，此刻路过，大声嘲笑：“你瞧那小身板，老远一看，都分不清是他拿锄头锄地，还是锄头成了精在绑着他干活。”

哄笑声中，许弱不声不响继续锄地。

“啧啧啧，你们看他那个熊样儿，窝窝囊囊，连个屁都不敢放！”

“算了算了，他们许家，一族都是窝囊废。”

窝囊么？许弱叹气。不是不想动手，而是动手也打不过。杂役处陈长老跟许氏有些过节，众目睽睽之下，给了每个弟子引灵入体的修炼口诀，唯独落下他自己。

这也不是不能忍。

还好他有个朋友是内门弟子，偷偷带了品质不错的丹药给他，却被那长老发现。趁着朋友闭关，不仅没收了全部，还给他喂了一颗毒丹，只要他敢说出此事，就会立刻毒发身亡。

这陈长老是个惯犯，因着有前车之鉴，许弱不得不忍。毒丹融进血液，残留的毒素日复一日腐蚀他的生机，同样的任务，别人半天就能做完，许弱却因为生机不断流失，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苦苦挨到今日，已然是强弩之末。他失力般摔倒在地，手指深深陷进泥土，使劲抓了抓，又松开。混杂的草叶根茎，还有带刺的荆棘让本就伤口崩裂的手掌更加血肉模糊。

许弱奄奄一息，仰躺在灵田中望着广袤夜空。小时候谁不是满怀憧憬，嚷嚷着将来定要仗剑走天下，惩恶扬善见义勇为。可如今呢，却连眼前一亩三分地都走不出。

皎洁的月光洒落，像给这苍茫天地覆盖一层银霜。这悬月美得不真实，许弱甚至有种错觉，仿佛他只要心念一动，此月便可就此陨落。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这天地失色，月陨星沉，来为我陪葬吧。”

许弱彻底闭了眼，身体随着生机耗尽渐渐碎灭成灰。

高悬万古的月亮竟真如这悲苦少年所说，轰然坠落。一时间风起云涌，天地万物仿佛要失去原本的色彩，整个世界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笼罩。

这天地异象立刻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沉甸甸堆砌在每个生灵的心上。

“皎月东方陨，长松半壑枯。”

古老的星罗盘幽幽转动，其上一道极其微弱的青色光芒一闪而过，立刻引起星罗盘主人的在意。

隐没在昏暗之中的男人，指尖颤动，暗紫色光芒若隐若现。

直至黎明，一线金光撕裂沉沉天幕，自天地交界处缓缓铺展开来，蚀骨般的黑暗噩梦终于彻底消散。

金色阳光照在封界旁的灵田之上，躺着一个人。已经死去的少年倏然睁眼，片刻恍惚后，他看着完好无损的手掌，目露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