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确实离奇,哪怕是仙门中人,一旦入障,都免不得受到亡魂思维干扰,忘却现世身份。若意志不坚定或缺少契机,就是一辈子留在障中醒不来也是常有的。在障心石出现的数百年里,离夜也只见过或是听说过自己这唯一的特例。
但此刻见斐白如此神色坦然,离夜也犯了难。他迅速走到桌边,掏出龟甲迫不及待算了起来。
直到三次六爻卦象皆一致,他才支着下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再次打量起斐白:“龙临应位,所言非虚……还真是天下之大,我今儿也算是开了眼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进来大半天了。”
斐白浅浅一笑,默默行至梳妆台边坐下,也不与他虚与委蛇,直白道出心中猜测:“陈府后花园怪事频现,当家主人又严令禁止入内,府中众人避之不及。但今日上午仍有家丁失踪,且作为障心石入口,受迷障之力保护的山茶花居然垂下了一朵,想来和仙长脱不了干系。”
离夜这才对两人合作之事有了些许兴趣,他起身靠在床柱边,扯出一抹痞笑:“你还挺聪明的,没错,是我做的。那陈府忒大了点,因着障的出现,周身气场受了点影响,寻灵玉佩不知为何也时好时坏的。这才绑了个家丁让他带路,哪知到了后花园,那小子跟砧板上的活鱼似的,按都按不住。”
离夜睨了眼正在镜前解簪梳发的斐白,轻轻啧了声:“我一个仙门中人,可不能伤了旁人性命,争执之下就和他一起入了障。”
“你说我是陈三少爷,那你呢?”斐白放下银梳,看着镜中桀骜的离夜,目光始终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一提到这,离夜唇角不自觉抽了抽,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没好气地轻嗤一声:“真人不佑,我此刻正是你陈三少爷最最忠心的书童清福,陪聊陪睡陪着就医,还得摇尾乞怜等着您夸奖呢。”
“今夜正好是我值夜,正从府内溜达一圈回来,便见床上原本看不清容貌的三少爷,幻化成了某个病秧子的模样,那可真是仙门庇佑,天尊垂慈。”离夜还欲再讽几句,见斐白上了床后开始松下垂帘,急忙出声制止,“诶,你睡床上我睡哪儿?”
斐白以手捂唇,轻咳了两声后,用着孱弱的语气应道:“清福,本少爷罹患肺痨,如今安寝,书童自当在塌下等着恃疾,不然还想与我同床而眠吗。”
“装得倒是挺像。”离夜睨了他一眼,转身歇在不远处的美人塌上。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倏然起身看向斐白,眸中带着疑惑,“诶,你怎么知道现在的陈家三少爷得的是肺痨?”
斐白闭目养神,并不回话,直到他的动静越来越近,才缓缓睁开眼。不过他反客为主,指着离夜腰间雕有鹤纹的玉佩,问道:“这便是寻灵玉佩?具体如何作用?”
离夜撑开帐帘,轻扫斐白无甚波澜的面色,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想着两人现在的合作关系,离夜大方告知:“这是下山时我大师兄给的,说是能感应障心石的位置,不过这大半天它时亮时不亮的,也没多大作用。”
得到想要的讯息,斐白迅速合上眼帘。
见他动作如此果断,离夜微愣过后,拿桃木剑戳了戳他:“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陈三少爷的病情呢。”
“明早再说。”斐白撂下这句话,转过身背对离夜,宛若一尊岿然不动的小山。
离夜气得轻笑出声,恨恨地盯着斐白的背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眸中闪过一抹兴味,径直脱了鞋袜上了床,将斐白往里挤。
斐白默默忍受着他的动作,无论他是挤是摇,都未睁眼,哪怕人已至床角也始终如此。
见他不搭理自己,离夜觉得心中极其不得劲,胆子也大了起来。想到刚才没触碰上的那颗红痣,他微微撑起身,鬼使神差地捏了捏斐白的右耳垂:“你这儿居然也……”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身下那道白色影子迅速动作,紧接着他腰腹骤然一痛,不过眨眼,他就滚下了床榻。
“喂病秧子,就摸了一下,不至于下死手吧?”离夜迅速爬起身,指着床上的身影,正欲大放厥词时,见那人捂着右耳垂,拧眉盯着自己。触及斐白耳边漾起的薄红和他盈盈的水眸,离夜瞬间噤声,默默咽了咽喉。
“你别……我下次……”
避开斐白冷冽的视线,离夜下意识揉搓着道袍衣角,支支吾吾地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出去!”
斐白声音沉冷,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许是刚才的一脚费了些力气,他说完这句话后下意识捂着唇咳了起来。
偷摸着扫了眼他因为咳嗽涨红的脸,离夜心中没来由一紧,连连挥手说道:“好好好,我出去,你别急。”说着,他也不等斐白回话,径直转身出了门。
看着被他轻轻关上的房门,斐白给自己顺了顺气,摸着发烫的耳垂,只觉心中一团乱麻。
重新躺回床上,他凝着雕花柜子上柔和烛火,细细回想起和离夜相遇后的点点滴滴,想要从中找出线索。不过许是太累,未等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眼皮沉沉,就此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