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什么?”秦商南好奇看向解宿淮凝视的那一行。
字迹已经陈旧到泛白,但是依稀能看清写的是“般凫,下人间历劫求道”。般凫,就是月老苦寻的义女。还有一点,“般凫”二字较其它字而言,略微磨损,似乎被人一遍一遍用指腹反复摩擦过。
解宿淮低声道:“果然是因历劫下人间。”
“你怀疑月老说的有假?”
“你不也说,他是疯老头子么,我总要多确认一遍。”解宿淮边说边看这页的著录年载,已有一百多年,时间没错了,“月老说,般凫下凡历劫百年,迟迟未归。”
“百年,凡人都能入轮回了。”秦商南顿了顿,“天界没查吗?”
解宿淮叹了口气,很想问她,你不是天界的神仙吗,怎么知道的比我这个刚飞升的还少。
秦商南耸耸肩,我忙着种灵草呢,哪那么多时间打听这些七七八八的。
“查了,没查出来。”解宿淮道,“但也不是一点没查到,就两个字,‘没死’。”
秦商南:“……”这谁查的啊,同样的意思,活着难道不比没死好听很多吗?
她不置可否:“义女失踪之事暂且不提,你信月老有恭雪上神的线索,就因为他是恭雪上神的师父?”
“不然算我关怀老人、助人为乐?”解宿淮笑了笑,声音在宽阔的月老殿里显得极轻,“总是要试一试的。万一呢?”
万一……月老真的有能让天界知道恭雪上神仙逝有疑的线索呢?
“世上万一的事少之又少,你凭何肯定自己不是那九千九?”骂归骂,秦商南还是拿过册子,轻施咒法,一道裂空界门凭空在月老殿划开,如同一只巨眼猛然一睁,透出里面流转的虹彩灵光,周围书籍卷轴被气流唰唰卷动。
她边进界门边冷哼道:“要我说,明明自己有徒弟的线索,能昭雪真相,却压着不说,偏要你去换,这算什么师父。”
“可能,月老觉得真相不那么重要吧,不过是活下来的人一个执念而已,但是对般凫而言,他是很好的义父。”
这个人果然知道自己是执念。秦商南道:“对了,一进界门,劫神锁就会加之于身,多加小心。”
“?”解宿淮整个人几乎已经进了界门,就剩下尚未收回的右脚,现在也不知该不该收回了。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知道?”秦商南见他错愕,也一愣,才发现自己太习以为常,竟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神仙下人间皆会有一道‘劫神锁’加身,让神力十不存一。”
解宿淮无奈扶额,这不就是打回凡人么?难怪!难怪天帝说下人间不舒坦!
“不然你以为恭……”秦商南舌头打了个绞,“公堂之上那些神官,为何都想罚你下人间?”
解宿淮听了一个字,就猜到她没敢提的是什么:“恭雪上神神力滔天,就是因劫神锁断了九成神力,才不慎被魔气误伤,对么。”
听他声音略微发哑,秦商南赶忙解释:“不能这么说。这是个死规矩,很多年了,就是怕神仙下界乱用神力,扰乱因果。每位神仙下人间皆要劫神锁加身,没有例外。”
没有例外,更没有事急从权,只能一成神力硬抗。
她继续道:“而且,一成神力不少了,比得上人间一位大乘期的修士,只要不去招惹千百年老不死的妖兽,还是能安然无恙的。”
不知为何,解宿淮听了秦商南的话,一脸难以言喻。
言语间已到人间,眼前白光褪去,视线渐明。二人踩着祥云飘在半空,秦商南冷不丁往下一瞧,头皮差点没炸开!
底下是一片如斧劈的陡峭山崖,山崖之下,幽黑不见底,隐约听到汩汩溪水声,但并不悦耳,是如锅中沸水的沉闷。真正让秦商南头皮发麻的是她看到了那水的颜色,蓝得透黑——是泽更水!半空还隐约传来巨兽沉缓的吐息回声。十里之内,荒无人烟。
也不敢有人烟。
这他爹的是老不死活了千年的蛊雕老巢!
正是那日恭雪上神请命下人间要除的棘手妖物!!
神仙的命也是命。她猛一个抬手就要带着解宿淮遁地,动作忽地凝在半空,不对,落点是解宿淮选的。
他故意来的这里!
果然,解宿淮没有要走的意思,低头凝神望着那片泽更水,墨色眼底似乎强压着波澜,沉声道:“我过去一趟,你找个地方等我一会。”
“我找棵树给你做棺材要不要!”秦商南一把拽住他,“你不要命了?我才说过不要招惹是非,你去杀它,平白送死不是!!”
耳边一连串炮珠轰炸,解宿淮无奈道:“我不是还剩一成神力么。”
“那点神力顶个屁用!”
即便解宿淮现在体内是恭雪上神的神格,那恭雪上神当初不也没杀成吗!
这时候秦商南终于承认一成神力少得可怜了。解宿淮无奈道:“我不杀。”
秦商南刚要骂出口的字句紧急堵在喉眼,手上一松,将将一会才愣声道:“……不是报仇?”
解宿淮趁她松手间隙,朝着泽更水,一跃而下,衣摆被劲风翻飞,尾音荡在半空。
“又不是蛊雕所为,有何仇可报。”
什么意思,让恭雪上神魔气侵体的不是蛊雕?秦商南眉头紧皱,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原地啧了几声,终是也跳下,跟了过去。
蛊雕喜栖裸露的岩石,下落时解宿淮找不到一根藤蔓,只得耗神力凝了根傀丝,缠住右手,悬吊在山崖半空。他又不傻,没想直接给蛊雕来一场天上掉馅饼的大餐。
山崖之底全是墨蓝色的泽更水,唯有一块岩石浮出水面,其旁边蜷伏着一只巨型鸟兽,躯体随着呼吸轻浅浮动,沉溺深梦。
解宿淮看到它头顶一根犄角,就知道它必是蛊雕无疑。但名字既带雕,其余各处便同一般常见的雕长得一般无二,只是大了数倍,一根羽毛就有解宿淮半张脸大。
算了算,只剩一成神力,正面单打独斗必打不过,但要叫醒蛊雕却不让它发怒的话……
他一只手尚吊在半空,只得拿另一只手掏衣袖,终于翻出一根树枝。同先前那截花枝是同一棵树上的,有所不同的是,眼前这根树枝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将树枝猛地一甩,伴随着一连串刺耳的尖叫声,解宿淮手中多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
这木傀五官雕得精致,显然不是出自解宿淮这只残手,是当年恭雪上神雕的,本来那人给他的时候没说什么,但是解宿淮一见这眉清目秀的小木人,就觉得是那人嫌他雕的木人不堪入目,挑衅来的,这一下直接激得他彻夜怒雕十几个木人,但大费周章一雕完,瞥到角落恭雪上神送的那只,又讪讪将自己的小木人藏好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如今那人不在,他倒是用上了。
若说长天殿的那两朵荷花是死傀,这个,便是活傀,说白了就是听得懂人话,不过虎落平阳,如今他也只能找出来这一只,得小心些用。
不过木傀还是很经得的,不怕伤不怕折。
“诶诶公子——!悬崖啊这是悬崖啊!!”双枝瞪得眼珠子快掉下来了,死命抓住解宿淮的手。
……但怕高。
“这点出息。摔折了我给你接上。辛苦你个事,下去把那蛊雕叫醒,小心点,别激怒他了。”说罢,解宿淮就将手一松。
又是一声尖叫,双枝直直坠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这一记蛟龙入海,不知何时,山崖底下沉稳的喘息声停了。
双枝毕竟是木头做的身子,很快又浮了上来,正当他想装作一根木头飘走,就感觉到一阵热气喷到自己脸上,绝望地一睁眼,正对上一双黄金色的瞳,好奇地盯着他。
“…………”
蛊雕尖喙如铁钩,一嘴下去,跟啄木鸟一样,双枝瞥到自己胸口的窟窿,叫道:“啊!我死了!”
这木傀怎的话头忒多。解宿淮莫名开始怀念一举一动都要控制的死傀了。不过蛊雕已醒,看着也没发怒,现下,就是要把它引上来,抛了根傀丝到双枝手边:“上来!”
双枝求之不得,伸手一拽,瞬间腾空而起。
但蛊雕没有跟上来。估计是嗅不到双枝身上的活人气息,就不感兴趣了,嫌当牙签太粗,当磨牙棒太吵,自顾自趴回岩石,没有跟上来。
解宿淮微微皱眉,没等他想要怎么再次吸引蛊雕,双枝突然停在半空,不上来了,紧盯底下的山崖壁,朝喊道:“公子,这里有两个小孩!”
原来山崖底下还有个小洞穴,估计是蛊雕休憩的地方,果然,被发现洞穴的刹那,底下的蛊雕立刻警戒,压低身子,紧盯双枝。
“小孩?!”解宿淮一惊。
“旁边还有几截残肢手脚,一堆白骨……”
难怪恭雪上神曾说蛊雕叫声如婴孩啼哭,敢情是因为天天抓婴孩放洞里!解宿淮道:“先抱上来!”
双枝听令,拽紧傀丝一蹬崖壁,借力将自己甩进洞穴,抱上襁褓里的两个婴孩。蛊雕见自己口粮被偷,彻底怒了,嘶鸣一声,直直朝着洞穴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