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赴星赶到城东织锦巷时,已经快晌午了。
织锦巷是条窄巷,两侧都是低矮的民房,头顶搭着竹竿晾着衣裳,滴下来的水把青石板路打得湿漉漉的。
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织锦,梭子穿梭的声音此起彼伏。
崔赴星没走几步就看见姜清蹲在一户人家门口,正跟一个瘦小的老头说着什么。
那老头看着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烟杆,没点,只是来回摩挲着。
姜清随意坐在他对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
“李二叔,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崔少司正。”
李二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崔赴星一眼,没说话。
崔赴星在姜清旁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了一眼姜清,姜清微微摇头,意思是“还没问出什么”。
崔赴星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的抄本,展开放在李二面前。
“李二叔,你看看这个。”
李二认得那些名字,沈获、孙勉、钱万贯、赵庸。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些人……都死了?”
“三个死了,一个快了。”崔赴星说,“十年前的事,你应该知道。”
李二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织锦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阳光从晾着的衣裳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看着那些幸存者的名字,手指慢慢摸过去,摸到“周大”两个字时停住了。
“周大死了。”李二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死的,说是喝醉了摔进河里。”
崔赴星和姜清对视了一眼,等李二继续说。
李二把烟杆放下,双手抱着膝盖,像是要讲一件很久远的事。
“景和七年,江南发大水,淹了六个州,朝廷拨了三十万两银子赈灾,走的是运河,我那时在漕运上讨生活,被征去押船,那条船不大,装银子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贴着户部的封条,船上有官差,有船工,还有几个跟船的。”
“几个什么人?”
“三个穿官服的,一个穿绸衫的商人,穿官服的我认识一个,是户部的主事,就是沈获,其他两个不认得,另一个就是钱万贯。”
李二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解手,看见那个年轻官人和钱万贯在船尾说话,我离得远,就听见一句什么留三成,剩下的你们分。”
姜清的手微微攥紧了。
“后来呢?”崔赴星问。
李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船到江南,开箱一看,三十万两只剩了不到十万,押船的官差说是路上遇了水匪,我就知道了,我听见的是他们在分赃,孙勉和赵庸是后来才牵进来的,他们负责在地方上做假账、放行。”
“那个年轻官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李二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长得白净,说话的时候喜欢笑,沈获和钱万贯都听他的,叫他什么赵都卫。”
赵都卫,十年前能叫都卫的,只有当时尚公主的驸马都尉府近侍。
崔赴星心里飞快地转着。
驸马都尉,就是长公主的丈夫,姜清的父亲。
十年前,姜清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驸马都尉府确实在江南道有过公务往来,但驸马都尉本人是御史出身,为人清正,朝野皆知,他手下的人,怎么会参与贪墨?
“李二叔,”姜清的声音忽然比之前低了几分,“当年查这个案子的,是不是姓姜?”
李二愣了一下,抬眼看姜清,“是姓姜,从都城来的,查了半年,找了人证,找了物证,还找到了一本账册。”
“然后呢?”姜清问。
“然后他就死了。”李二的声音哑了下去,“死在客栈里,官府说是得了急病,他死之后,钦差换了人,案子草草结了。”
姜清坐在那里,还是那副随意的姿势,但崔赴星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发白。
“那个姓姜的御史,”姜清的声音很平,“还记得叫什么吗?”
“姜……姜什么来着。”李二皱着眉想了半天,“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身边带着个小孩子,一直跟着他。”
崔赴星的心沉了一下。
小孩子,跟着查案的御史,姓姜。
他转头看姜清。
姜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嘴角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姜清站起来,阳光从头顶的衣裳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李二叔。”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御史,是我爹。”
李二浑身一震,烟杆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