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乾六年,深秋。
盛京城才刚入了夜,凉飕飕的秋风掠过,太子府檐下的风灯便不住地摇晃,灯影随之乱颤。
段弦一只脚刚迈出屋门槛,身后便又传来那位祖宗的声音。
“段弦。”
他脚步一顿,仰头望天,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又走了进去。
待行至近前后,段弦方舒出一口长气,沉声问道:“殿下,您这又是怎么了?”
解应倾正一只手拿着茶杯,坐在案前,半眯着眼看他。接着便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道:“这茶好凉。”
段弦脸上写满无语。
这已经是今晚给解应倾换的第四杯茶水了。
他明明记得这茶是半刻钟前才沏的,炉子上的水都还冒着泡。再上一杯是一炷香前,再上上杯是……算了,他懒得数了。
段弦伸手接过那杯茶,指尖触到杯壁,烫得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只得在心底默念了三遍,“这是殿下,这是殿下,这是殿下。”
他抬起眼来,解应倾正对着他,嘴角翘着,那笑容贱兮兮的,明摆着就是在等他反应。
“殿下,”段弦捏着茶杯,耐着性子说,“这茶还烫手。”
“哦。”解应倾应了一声,慢悠悠地把目光收回去,换了只手撑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孤说这茶凉了,它就是凉了。”
段弦端着那杯烫手的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现在真的,很想,把这杯茶,扣在这位祖宗头上。
段弦面无表情地想……自己真的是解应倾的暗卫吗?确定不是他养在屋里专为解闷取乐的玩物?
自己上辈子大概欠了这位祖宗什么。不,可能不止上辈子。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低声请示道:“那属下去给您换一杯?”
话音刚落,解应倾当即回了句:“不许。”
过了许久,段弦才开口道:“殿下,属下是暗卫。”
“嗯?孤知道啊。”
“暗卫的职责是护殿下安危,不是给您侍奉茶汤、打理琐事。”
“那又如何?孤没让你走,你就得守着。”解应倾托着腮,说得理直气壮,“孤渴了,你端茶。孤睡不着,你……”
“属下就守在门外,绝不发出半点声响。”
“谁让你守门外了?”解应倾眼皮一掀,“孤要你站榻边。”
段弦再次沉默,他垂着眼,盯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在跟着一起沉浮。
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唤了一声:“殿下。”
“嗯?”
“茶冷了您不准换。”他顿了顿,“那您要属下怎么办?”
解应倾歪了歪头,朝段弦一伸手,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勾了勾。
段弦觉得自己额角有根筋在跳。
他把那杯“凉了”的茶递回解应倾手里。解应倾接了,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行了,你走吧。”
段弦闻言,立马转身,往外走去。
所以他这一趟回来,就是专程给殿下递杯茶的?
还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解应倾的声音:“段弦。”
段弦脚步一滞,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孤怎么觉得这茶又凉了。”
段弦冷着脸走回去,站在案前,语气毫无波澜道:“殿下不是刚喝着吗?”
解应倾又趴在案上,手里拿着一卷不知是什么的书册,闻言抬头,一脸无辜道:“孤想叫叫你也有错?”
“殿下,”段弦有些无奈一字一句地道,“您要是想叫属下,直接叫就行,不用拿茶当幌子。”
解应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段弦一看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果然,下一秒他招了招手,让段弦站过来。
“过来。”
段弦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绕过案板走到他身侧。
刚站定,解应倾将一张密书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纸张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想不想去看戏?”解应倾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段弦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入夜”与“城东”两个词。
他脑子满是疑惑。看戏?这个时辰去看戏?
盛京城入了夜有宵禁,戏班子早散了,就算有夜场的堂会,也不该是这个架势。况且解应倾这人喜静,嫌台上的唱腔吵得慌,不见得爱听戏。
这个时辰去看戏,要么是解应倾疯了,要么是这“戏”跟戏班子没什么关系。
解应倾没等他回答,站了起来,顺手将那封密书揣进袖中,抬腿便迈步往外走去。
“跟着。”
段弦淡淡应了声“是”,便跟在解应倾身后,走到屋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整座太子府,解应倾没带随从,段弦也没想多问。
毕竟从解应倾嘴里蹦出来的,十句有八句是逗他玩的。
剩下两句,一句是废话,一句是命令。
这人想一出是一出,问了也白问,不如跟着走。
明明只是深秋,外面却刮起挺大一阵冷风,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也跟着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