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雪的呼吸逐渐平稳后,谢临渊将沈令仪留下的信重新放回白玉盒。
她在床边守了很久,直到执法堂第三次派人来请,才终于起身。
“本座要去处理栖雪殿遇袭之事。”
谢临渊将一枚传讯玉符放在林见微手边。
“昭雪今夜若有任何异常,立即通知我。”
“好。”
“寒冰洞之事,不得告诉任何人。”
“包括苏峰主?”
“包括她。”
谢临渊看向裴昭雪。
“寒冰洞外围虽有十二名长老轮流镇守,但他们只知道那里是宗门禁地,从未进入过禁门。”
“在今日以前,知道沈令仪尸体所在的人,只有我。”
“那些袭击者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后山藏着对我十分重要的东西。”
谢临渊道:
“他们绑走昭雪,是想逼我打开禁门,确认里面究竟有什么。”
“只要禁门仍然关闭,这个秘密便不会泄露。”
林见微点头。
谢临渊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昭雪仍闭着眼睛,手里却紧紧握着林见微的一片衣袖。
谢临渊的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房门轻轻合拢。
林见微尝试抽回衣袖。
裴昭雪的手指立即收紧。
“别走。”
“你没睡?”
裴昭雪睁开眼睛。
“本来快睡着了。”
“为什么又醒了?”
“你一动,我就知道。”
她没有松手,反而把林见微往床边拉近了一些。
“师尊走了?”
“去执法堂了。”
“她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已经很累,却从不肯让别人看出来。”
裴昭雪看向枕边的白玉盒。
“母亲在信里叫她临渊。”
“那是谢宗主的名字。”
“我知道。”
裴昭雪轻声道:
“可我从未听过任何人这样叫她。”
宗门弟子称她为宗主,诸峰长老称她为谢宗主,裴昭雪则一直称她为师尊。
谢临渊这个名字存在于宗门典册,也刻在历代宗主名录中,却很少真正从旁人口中出现。
沈令仪留下的那声“临渊”,像是透过二十余年的时间,将高高在上的太玄宗宗主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师尊没有遵守母亲不许她报仇的请求。”裴昭雪道。
“她只遵守了最重要的一个。”
“保护我?”
“嗯。”
裴昭雪沉默片刻。
“如果她死在魔界,我该怎么办?”
“她离开之前,应该已经安排好照顾你的人。”
“可那不一样。”
裴昭雪望着门口。
“无论她安排多少人,都没有人能够代替她。”
“她知道。”
“知道还要去?”
“有些事情,知道也阻止不了。”
林见微想起前世那间空荡的屋子。
如果当年她知道是谁夺走了裴昭雪,知道那个人就在某个能够抵达的地方,她或许也不会比谢临渊理智多少。
“如果换成你呢?”裴昭雪问。
“什么?”
“若你珍视的人被害,她在信里求你不要报仇,你会听吗?”
林见微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知道。”
“你会去。”
裴昭雪看着她。
“你和师尊很像。”
“哪里像?”
“平日比谁都冷静,真正遇到在意的人,却比谁都执拗。”
“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
裴昭雪稍稍用力,将她拉到更近的位置。
“所以才想多看一会儿。”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足一尺的距离。
林见微能够清楚看见她眼中的自己。
“看出什么了?”
“你在躲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林见微抬眼。
裴昭雪也没有移开目光。
暖炉中的灵炭轻轻炸开,房间里响起一声细微脆响。
林见微先转开视线。
“该检查脉搏了。”
“你不是已经能隔空感知吗?”
裴昭雪显然记得她修为突破后的变化。
“隔空感知不够准确。”
“有多不准确?”
“会受到距离、灵力和目标状态影响。”
“所以一定要握着手?”
“这样最稳妥。”
裴昭雪唇角出现一点笑意。
“原来如此。”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主动把手伸到林见微面前。
“林医修,请吧。”
林见微两指按上她腕间。
脉搏比先前平稳,却仍然偏慢。
“还有胸闷吗?”
“没有。”
“头晕?”
“一点。”
“心口疼不疼?”
“不疼。”
“呼吸呢?”
“好像有些快。”
林见微仔细感受。
“并不快。”
“那可能是你的心跳太快了。”
“我在检查你。”
“可我也能感觉到你。”
裴昭雪翻转手腕,手指穿过她的指间。
原本的诊脉姿势,悄然变成了十指相扣。
“裴昭雪。”
“这样不影响你诊脉。”
“会影响。”
“为什么?”
林见微没有回答。
裴昭雪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单薄寝衣,心跳一下下落入林见微掌心。
“这样呢?”
林见微的手指微微僵住。
“裴昭雪。”
“我在。”
“松手。”
“你不是要检查心脉?”
“已经检查完了。”
“可我还没有。”
裴昭雪另一只手贴近林见微腕间,模仿她方才诊脉的动作。
“你的脉搏比我的快。”
“你刚刚失温,心跳本来就偏慢。”
“又用病情解释。”
“我是医修。”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不看我?”
林见微终于抬起眼睛。
裴昭雪离她很近。
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错在一起。
她的面容与林见微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半分相似,眼神却同样敏锐,仿佛总能在她最想掩饰的时候,看见那些不肯说出口的情绪。
“另一个裴昭雪,也这样看过你吗?”她问。
“看过。”
“你每次看见我,都会想起她?”
“最初会。”
“现在呢?”
林见微沉默许久。
“有时会分不清。”
裴昭雪眼中的笑意淡了一些,却没有松开她。
“你希望我是她吗?”
“我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确定我不是呢?”
林见微感受着掌心下的心跳。
这是裴昭雪的心跳。
经历过丹毒、停搏、寒冷与失血,仍然在她掌心一下下搏动。
不是任何人的替代。
“我最初在意你,或许确实因为你的名字。”
林见微道:
“可在寒窟里,我想带出来的人是你。”
“现在坐在这里,握住我手的人也是你。”
“无论你是不是她,我都不希望你变成另一个人。”
裴昭雪看了她很久。
“那你叫我的名字。”
“裴昭雪。”
“不是这样。”
“那要怎样?”
“不要想另一个人。”
她轻声道:
“看着我,只叫我。”
林见微与她对视。
“昭雪。”
裴昭雪眼睫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