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让人保住那只水囊。
“毒……还在里面。”
苏鹤眠封住水囊,又将人按回床上。
“能说话不代表能起身。”
许照呼吸仍然虚弱,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
“旧账……不能去取。”
“他们一定守着卷库。”
谢临渊道:“本座知道。”
她没有立即前往执法堂。
原始领药单已经落入她手中,幕后之人却不知道许照是否被救活,更不知道他究竟说出了多少。
此时谁先动,谁便更容易露出破绽。
医峰偏殿内,所有证物被依次放在桌上。
伪造的藏息丹账册。
许照交出的原始领药单。
装有闭息藤毒液的水囊。
傀儡射出的淬毒铁钉。
废钟楼找到的染血布片。
以及那枚曾经刺中旧药库袭击者、后来又被取出的渡厄飞针。
林见微看着这些东西,眼前浮现出金色文字。
【是否研习任务奖励《百毒血辨法》?】
“研习。”
古老文字涌入识海。
《百毒血辨法》并不能凭一滴血认出血液主人,却能分辨血中残留的毒物、丹药与部分药性变化。
【研习完成。】
【宿主可通过血液残留,辨别近期所服药物与长期药性积累。】
林见微戴上薄蚕丝手套,取下血布边缘的一小块。
她以灵力化开干涸血迹,再将三枚细针依次浸入其中。
第一枚针泛出淡灰。
是藏息丹。
第二枚针出现暗紫色斑点。
那不是毒,而是一种长期服药留下的痕迹。
“续络散。”林见微道。
苏鹤眠看了一眼。
“血里怎么会有续络散?”
“不是最近服用的。”
林见微观察针尖颜色。
“至少连续服用了三年以上。药性已经沉积在旧伤经脉中,只有血液经过受损经脉时,才会带出如此明显的残留。”
裴昭雪立即明白。
“旧药库的袭击者,身上有一处多年未愈的经脉伤。”
“而且伤在左腿。”
林见微取出那枚曾经沾过对方血液的渡厄飞针。
“我当时击中了他的左小腿。针上除了新伤流出的血,还有续络散药力最浓的旧血。”
谢临渊看向苏鹤眠。
“医峰可有续络散的领取记录?”
“这种药不常用。”
苏鹤眠道:
“只有经脉断裂后未能完全接续,才需要长期服用。”
她让陆青禾取来旧药册。
近五年来,宗门内长期领取续络散的共有七人。
其中六人不是闭关,便在外驻守。
唯一留在宗门,又能接触执法堂账册的人,只有一个。
梁慎行。
偏殿内安静下来。
裴昭雪看向桌上的原始领药单。
“私印是他的,血液中残留的药也指向他。”
“但这些还不能完全定罪。”林见微道。
“续络散可能被别人服用,私印也可能被盗。”
谢临渊微微颔首。
“继续。”
林见微拿起水囊。
水中含有闭息藤,铁钉上也淬着同样的毒。
两种毒液都经过特殊处理,原本浓烈的苦味被完全掩盖。
“闭息藤汁不能直接去味。”
林见微道:
“若想让许照毫无察觉地喝下,必须加入寒萤粉。可寒萤粉会让毒性变得不稳定,最多只能保存两个时辰。”
裴昭雪道:“也就是说,这只水囊是在许照前往药亭前两个时辰内被人动过。”
许照闭上眼睛,艰难回忆。
“我离开执法堂以前……只去过副堂主的值房。”
“为什么?”
“梁慎行召我过去,问账册核对得如何。”
“水囊放在哪里?”
“桌上。”
“你离开过值房吗?”
“中途有人送来案卷,他让我去外间清点。”
许照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回来时,水囊还在原处。”
谢临渊问:“梁慎行知道你查出旧账有问题?”
“我没有明说。”
“可他问我……是不是去了地下卷库。”
梁慎行不仅有机会下毒,也已经察觉许照查过旧账。
林见微又拿起那枚傀儡射出的毒钉。
铁钉上的闭息藤,同样混有寒萤粉。
两份毒药的比例几乎完全一致。
下毒者与操纵傀儡的人,即便不是同一人,也必然使用了同一份毒液。
“还有旧药库的移形阵。”
裴昭雪将从阵法残痕上拓下的符纹铺开。
“这种移形阵只能传送固定距离。袭击者从旧药库逃走,出口恰好落在废钟楼。”
“普通人不会将出口设在那里。”
“为什么?”林见微问。
“废钟楼原本是执法堂抓捕叛徒时使用的临时囚所。”
裴昭雪指向符纹角落。
“这种定距移形符,也不是市面上的符箓,而是执法堂追缉使专用。”
“谁能领取?”
“堂主、副堂主,以及执行甲等任务的追缉使。”
谢临渊调来近半年的任务记录。
最近半年,执法堂没有发布过任何需要定距移形符的甲等任务。
库中却少了两张。
领取记录上的印章,依旧属于梁慎行。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梁慎行是执法堂副堂主。
仅凭能够被伪造的私印和一份无法直接确认主人的血迹,仍然不足以让他认罪。
“让他自己证明。”林见微道。
谢临渊看向她。
“你有办法?”
“地下卷库只有堂主与副堂主能够进入。”
“既然我们不能确定是谁要毁掉旧账,便给他们不同的旧账位置。”
谢临渊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分别召见执法堂堂主顾长风与副堂主梁慎行。
她告诉顾长风,许照临死前将关键账目藏在地下卷库甲字第三柜。
告诉梁慎行的,却是乙字第七柜。
除此之外,她还命人对外放出消息——
许照毒发身亡,原始领药单已经被傀儡毁去。
真正能够定罪的证据,只剩地下卷库中的旧账。
入夜后,执法堂一片寂静。
地下卷库只有一盏长明灯。
林见微与裴昭雪藏在乙字柜后方。
谢临渊与数名暗卫守在卷库之外,没有直接进入。
若来人能够感知到她的灵力,便可能立即逃走。
“心口怎么样?”林见微低声问。
裴昭雪道:“不疼。”
“胸闷呢?”
“没有。”
“若要出手——”
“最多三成灵力。”
裴昭雪已经能够将她的话完整背下来。
林见微仍不放心,伸手按住她的腕间。
卷库狭窄,两人贴得极近。
裴昭雪垂眸看着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
“现在也能感知到我的心跳?”
“能。”
“跳得快吗?”
“比平时快一些。”
“也许不是因为心疾。”
林见微抬眼。
裴昭雪正看着她。
昏暗灯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被夜色掩住的一点雪光。
林见微松开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裴昭雪轻轻弯起唇角。
“那等出去再说。”
子时刚过,卷库外的阵法忽然泛起轻微波纹。
有人进来了。
来人身穿黑衣,以藏息丹彻底掩盖气息。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在甲字柜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乙字第七柜。
裴昭雪手中发簪无声化为灵剑。
黑衣人取出一枚副堂主令牌,打开柜门。
里面并没有旧账。
只有一张提前放好的白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梁慎行。】
黑衣人的动作骤然停住。
卷库四周同时亮起阵光。
谢临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梁副堂主,这么晚来找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抬手便打出一道火符,试图烧毁整座乙字柜。
一枚银针凭空出现,准确刺穿火符中心。
灵火尚未成形便轰然溃散。
黑衣人立即转身。
裴昭雪的剑已经挡住出口。
“三成灵力也够拦你。”
黑衣人认出了她的声音。
“圣女?”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三枚飞针从不同方向袭来。
黑衣人挥袖挡开两枚,第三枚却贴着地面掠过,刺入他的左腿。
他闷哼一声。
那枚针刺中的,正是旧药库中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