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十九岁那年,药王谷少谷主来到太玄宗。
裴玄度比她年长一岁。
他是药王谷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自幼学习医道,尚未及冠,便已经能够独立炼制五品丹药。
按照药王谷旧例,继承人在接掌谷主之位以前,需要离谷历练。
裴玄度选择了太玄宗医峰。
他到来的那日,沈令仪正在谢临渊院中晒药。
满院竹筛铺在地上,里面放着刚从山下采回来的白露根。
沈令仪不肯弯腰一株株翻晒,便坐在屋檐下,以灵力同时拨动所有药材。
最初还算顺利。
没过多久,其中一只竹筛便被掀翻。
白露根撒了一地。
“你若再用灵力偷懒,今日便不必吃饭了。”
谢临渊从屋中出来。
沈令仪立即收回手。
“是风吹的。”
“今日没有风。”
“方才有。”
“只吹翻你面前这一只?”
沈令仪正想继续狡辩,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来人身穿药王谷弟子服,背后负着药箱,手中还提着一只受伤的雪羽鸟。
“请问这里可是沈令仪师妹的住处?”
沈令仪看向谢临渊。
“是找你的。”
谢临渊弯腰捡起地上的白露根。
“我不认识他。”
院外之人听见声音,主动道:
“在下裴玄度。”
“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沈师妹。”
听见这个名字,沈令仪的动作停了下来。
谢临渊也抬起眼睛。
药王谷裴家。
这个姓氏,她并不陌生。
沈宗主偶尔提起药王谷时,曾说起两家交情。
只是谢临渊从未听说,裴家少谷主与沈令仪之间还有往来。
沈令仪打开院门。
裴玄度先向她行了一礼,又看向谢临渊。
“谢师妹。”
“你认得我?”
“长公主与镇国将军之女,太玄宗宗主首徒。”
裴玄度道:
“谢师妹的名字,药王谷也有所耳闻。”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恭维,也没有因她的身份而显得拘谨。
谢临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沈令仪的注意力却落在那只雪羽鸟身上。
“它怎么了?”
“途中撞上护山阵,伤了翅膀。”
裴玄度将雪羽鸟放到竹桌上。
“我已经替它接好断骨,只是附近没有适合的草药。”
“白露根可以吗?”
“可以。”
沈令仪从竹筛里挑出一株品相最好的。
裴玄度没有直接接过。
“需要三年以上的白露根。”
沈令仪手中的只有两年。
她重新翻找,最后在谢临渊方才整理好的药材中找到一株合适的。
裴玄度将药根碾碎,敷在雪羽鸟受伤的翅膀上,又用两片薄木固定断骨。
他的动作熟练,也很轻。
雪羽鸟最初还在挣扎,片刻后便安静下来。
“七日以后便能重新飞。”裴玄度道。
“它这几日住在哪里?”
“若沈师妹不介意,可以暂时养在这里。”
“为什么放在我这里?”
“它撞伤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裴玄度指了指雪羽鸟。
那只鸟果然一直朝沈令仪的方向看。
沈令仪伸出手。
雪羽鸟小心翼翼地跳进她掌心。
“它喜欢你。”裴玄度道。
沈令仪摸了摸它头顶的羽毛。
“那便留下吧。”
裴玄度并没有久留。
他将一只装有伤药的瓷瓶放在桌上,又告知沈令仪换药的方法,便先去医峰拜见峰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起前来拜见她的真正原因。
直到当日晚膳时,沈宗主才将那桩婚约说了出来。
“裴沈两家的婚事,是你父亲还在世时定下的。”
沈令仪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什么婚事?”
“你与裴玄度。”
沈宗主道:
“你三岁时,两家便已经交换过婚书。”
“我怎么不知道?”
“当年只是长辈约定。”
“你年纪尚小,没有必要提前告诉你。”
“现在为何又说了?”
“裴玄度已经来到太玄宗。”
“裴家希望你们先相处几年。”
沈宗主没有命令她立即接受。
“婚书虽然已经交换,是否成婚,仍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若你不喜欢他,我会亲自去药王谷退婚。”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下意识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临渊。
谢临渊神情平静。
仿佛刚刚听见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没有关系的宗门事务。
沈令仪等了片刻。
始终没有等到她开口。
“你觉得呢?”她忽然问。
谢临渊抬眼。
“什么?”
“裴玄度。”
沈令仪看着她。
“你觉得他怎么样?”
“医术很好。”
“还有呢?”
“言行有礼,性情稳重。”
“所以你也觉得,这门婚事很好?”
谢临渊沉默了一瞬。
“婚事是你自己的事。”
“我在问你。”
谢临渊握着茶杯。
“裴玄度没有什么不好。”
这句话落下,沈令仪眼中的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知道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问。
当晚,沈令仪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随谢临渊回到院中。
她回了自己已经空置三年的住处。
离开以前,她只带走了几件衣服。
软枕、木梳和没有看完的话本仍然留在谢临渊房中。
谢临渊独自回去。
屋中点着两盏灯。
桌上摆着两只茶杯。
床榻也仍然分成两半,一边整齐,另一边堆着沈令仪睡前随手放下的话本。
谢临渊将其中一本拿起来。
书页中夹着一朵已经晒干的桃花。
那是去年春日,沈令仪从她发间取下来的。
她说花落在头发上不好看。
转身却将花藏进书中。
谢临渊把话本放回原处。
她没有收走第二只茶杯,也没有整理那一半床榻。
只是独自躺下。
夜深以后,她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窗外落下树枝。
第二次是因为山风吹动窗棂。
第三次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下意识摸向身边。
那里是空的。
谢临渊的手停在冰冷的被褥上。
她许久没有再做断天关的梦。
直到那一夜,她重新看见了紧闭的城门。
第二日清晨,沈令仪来取自己的东西。
谢临渊已经将她的衣物整理好,放在桌边。
“都在这里。”
沈令仪看着那只收拾整齐的包袱。
“你希望我搬走?”
“你已经有婚约。”
“所以呢?”
“你与裴玄度需要相处。”
“我住在这里,会妨碍什么?”
谢临渊无法回答。
沈令仪却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你说得对。”
她拿起包袱。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继续住在一起的确不合适。”
“令仪。”
“还有什么?”
谢临渊看着她。
她明明应该挽留。
可裴沈两家的婚约早已订下,裴玄度也没有任何可以指摘之处。
沈令仪若能嫁给他,将来便是药王谷谷主夫人。
药王谷远离仙魔争端,谷中又有数名高阶医修。
那里安稳,也足够安全。
比留在太玄宗要安全得多。
“没有了。”谢临渊道。
沈令仪等了一会儿。
见她真的没有再说什么,便抱着包袱离开。
房门关闭以后,谢临渊才发现,那本夹着桃花的话本仍然留在枕边。
她没有派人送还。
裴玄度在医峰住下以后,依照长辈的安排,开始与沈令仪见面。
最初只是在沈宗主的住处一同用膳。
后来,沈令仪偶尔也会去医峰。
她并不擅长炼丹,却对药理十分熟悉。
裴玄度炼制丹药时,她便坐在一旁替他整理药材。
两个人都出身医修世家,有许多共同认识的人,也听过许多相同的旧事。
裴玄度从不催促她接受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