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主下葬以后,谢临渊正式接掌太玄宗。
她只有十九岁。
宗门中并非无人质疑。
有人认为她资历不足,也有人认为宗主印选择她,只是因为她是前任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
谢临渊没有解释。
接任后的第一日,她重新检查护山阵。
第三日,她找出西境传讯中两处被篡改过的阵纹。
第七日,三名与魔教暗中往来的外门执事被押入执法堂。
一个月后,宗门中再也无人质疑她是否有资格坐上宗主之位。
可西境伏击案仍然没有真正查清。
参与伏击的魔修在阵法被破时自行焚毁神魂,没有留下任何口供。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对方熟悉太玄宗的传讯方式,也知道沈宗主的功法弱点。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太玄宗。
也是沈家能够净化魔气的血脉。
沈令仪已经成为下一个目标。
谢临渊开始修炼沈宗主留下的宗主剑诀。
这套剑诀与护山阵相连,只有达到元婴境界,才能发挥全部威力。
她已经是金丹后期。
可从金丹后期跨入元婴,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谢临渊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准备进入后山闭关。
闭关以前,她去见了沈令仪。
沈令仪仍住在母亲留下的院子里。
桌上放着裴沈两家的婚书。
红色婚书已经打开,却没有留下属于沈令仪的灵印。
“裴玄度来过?”谢临渊问。
“来过。”
“他说了什么?”
“他说婚约可以作废。”
沈令仪看着她。
“只要我不愿意,他会亲自回药王谷向裴家解释。”
谢临渊没有想到,裴玄度会主动提出退婚。
“你怎么回答?”
“我还没有回答。”
沈令仪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答应过我,母亲回来以后,会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
沈令仪声音很轻。
“她已经回来了。”
只是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你那日想对我说什么?”
谢临渊站在桌边。
婚书上的红色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原本想告诉沈令仪,自己喜欢她。
想请求师尊解除这桩婚约。
也想问沈令仪,愿不愿意重新搬回她的院子。
不只住一晚。
也不只住几年。
可沈宗主临终以前抓着她的手,让她保护沈令仪。
让沈令仪嫁给裴玄度,离开太玄宗。
她已经答应了。
“我想劝你履行婚约。”谢临渊道。
沈令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等母亲回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是。”
“那日在院中,你问我喜不喜欢裴玄度,也是因为婚约?”
“是。”
“你说要先得到母亲允许。”
“我想先问清她的意思。”
谢临渊每回答一句,沈令仪眼中的光便暗下一分。
“现在你知道了。”
“母亲希望我嫁给他。”
“嗯。”
“你也希望?”
只要说一个“不”字,一切或许都会改变。
沈令仪不会在婚书上留下灵印。
裴玄度也会遵守承诺,亲自回药王谷退婚。
可谢临渊刚刚接下宗主之位。
魔教已经开始寻找沈家的净魔血脉。
她甚至不知道太玄宗内还藏着多少敌人。
沈令仪若留在她身边,便会成为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弱点。
“是。”谢临渊道。
“我希望你嫁给裴玄度。”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令仪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问:
“如果没有母亲的遗命呢?”
谢临渊的指甲陷进掌心。
“结果也不会改变。”
沈令仪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同时落在婚书上。
“谢临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为了保护我,便可以替我决定所有事情?”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有。”
沈令仪看着她。
“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谢临渊的呼吸骤然停住。
“我十四岁便开始喜欢你。”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你不吃饭,我也会难过。”
“你下山七日没有回来,我就在山门前等了一整夜。”
“后来裴玄度来了。”
“我告诉他,我心里已经有人。”
“他问那个人知不知道。”
沈令仪眼中的泪不断落下。
“我说她不知道。”
“可现在我才明白。”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想要。”
“不是。”
那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谢临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沈令仪等了很久。
“什么不是?”
谢临渊无法继续。
她不能给沈令仪希望,又亲手将她送走。
“没什么。”
沈令仪眼中的最后一点期待也消失了。
她抬手擦去眼泪。
“我明白了。”
“令仪——”
“我会嫁。”
她拿起婚书,将灵力送入指尖。
“母亲希望我嫁给裴玄度。”
“你也希望。”
“若我始终不肯答应,倒显得所有人之中,只有我不懂事。”
灵印落在婚书上。
两家早已定下的婚约,在这一刻真正生效。
谢临渊看着那枚属于沈令仪的灵印。
她用尽全部克制,才没有伸手将婚书撕碎。
“裴玄度会待你好。”
“我知道。”
“药王谷远离仙魔纷争,护谷阵也足够强大。”
“我知道。”
沈令仪替她说完。
“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既然如此,我应该听话。”
谢临渊抬起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沈令仪却向后退了一步。
“宗主还有别的事吗?”
称呼已经变了。
不再是姐姐。
也不是师姐。
谢临渊缓缓收回手。
“我要闭关冲击元婴。”
“何时?”
“明日。”
“多久?”
“不知道。”
沈令仪点头。
“那便祝宗主顺利突破。”
谢临渊离开以后,裴玄度才从外面进来。
他没有听见两人的谈话。
却已经看见婚书上多出的灵印。
“你不必因为沈宗主的遗愿嫁给我。”
“我已经决定了。”
“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谢临渊替你决定?”
沈令仪没有回答。
裴玄度走到桌边。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
“你不喜欢我。”
“你也不爱我。”
沈令仪看着他。
“至少我们不会欺骗彼此。”
裴玄度沉默片刻。
“你想清楚了?”
“母亲希望我离开太玄宗。”
“她想让我成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沈令仪垂下眼睛。
“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也是谢临渊的愿望。”
“那你自己的愿望呢?”
沈令仪望向窗外。
“已经不重要了。”
裴玄度没有再劝。
“若我们真的成婚,我不会要求你忘记任何人。”
“也不会以婚约困住你。”
“将来有一日你想离开,我会亲自送你走。”
沈令仪看向他。
“你为什么还愿意答应?”
“或许因为我也想知道,两个没有相爱的人,能不能慢慢成为家人。”
裴玄度将婚书收好。
“至少,我不会让你在药王谷过得不开心。”
沈令仪轻声道:
“谢谢。”
第二日,谢临渊进入后山闭关。
石门关闭以前,沈令仪来了。
她怀中没有抱枕,只拿着那本夹过桃花的话本。
“这个一直留在你那里。”她道。
“嗯。”
“现在还给我吗?”
谢临渊将话本递过去。
沈令仪接过,却从书页中取出那朵已经干枯的桃花,重新放回她手中。
“花留下。”
“书我带走。”
“为什么?”
“总要给你的院子留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谢临渊握住干花。
她很想告诉沈令仪,那座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动。
两只茶杯仍然摆在桌上。
床榻也始终为她留着一半。
可这些话已经没有说出口的意义。
“闭关以后,石门会完全封闭。”谢临渊道。
“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