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雪从梦中醒来时,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梦里有人抱着她。
那人的面容始终笼在一片白光中,声音却很温柔。
她一遍遍拍着年幼的裴昭雪,告诉她不要怕。
裴昭雪想要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却从那片光中穿了过去。
“母亲。”
她睁开眼睛,轻声唤了一句。
守在床边的林见微立即抬头。
“哪里不舒服?”
“没有。”
林见微显然不信,手指已经搭上她的腕间。
脉搏略快,却没有明显紊乱。
从寒冰洞回来以后,裴昭雪情绪始终不算平稳。苏鹤眠原本要她留在医峰观察一夜,她却不愿睡在病房,最终还是被送回栖雪殿。
林见微也被裴昭雪留下。
理由是宗主亲口将她交给了林见微。
裴昭雪对此记得格外清楚。
“做噩梦了?”林见微问。
“不算噩梦。”
裴昭雪看向窗外。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窗纸上落着浅淡晨光。
“我梦见有人抱着我。”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你母亲?”
裴昭雪沉默片刻。
“我就是知道。”
那个怀抱并不陌生。
幼时每次高热昏沉,或是心疾发作,她都曾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过相同的温度。
只是从前她一直以为,那是师尊守在床边。
直到昨夜见到冰棺中的沈令仪,那种熟悉感才忽然有了来处。
“也许是因为你昨日见到了她。”林见微道,“人在情绪剧烈起伏以后,梦境会重新拼凑白日所见之物。”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裴昭雪却问:“心脉也会记得一个人吗?”
“心脉不会。”
林见微如实回答。
“但身体会留下许多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记忆。气味、声音、被抱住时的姿势,都可能在多年以后重新出现。”
“可我那时只有一岁。”
“一岁的孩子也会记得什么是安全。”
裴昭雪看着她。
林见微的手指仍停在她腕间,神情专注得像在辨别每一次细微搏动。
“那你呢?”裴昭雪忽然问。
“什么?”
“你的身体记得什么?”
林见微指尖微顿。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
消毒水的气味,冬日医院走廊的冷光,还有一个永远没有等到她赶去的人。
“记得很多。”
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裴昭雪没有追问。
林见微重新检查一遍脉搏,又让她运转极少量灵力。
裴昭雪体内的灵力沿经脉缓慢流动。
经过心口附近时,依然出现了轻微滞涩,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即引起心悸。
“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林见微道。
“可以用多少灵力?”
“今日最多一成。”
“前几日还是三成。”
“那是遇到危险时的上限,不是让你每日用三成灵力练剑。”
裴昭雪道:“我没有说要练剑。”
“你的剑就在枕头下面。”
裴昭雪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慌乱。
“放在那里比较安心。”
林见微伸手,从她枕下抽出发簪所化的灵剑。
“暂时没收。”
“林医修。”
“叫峰主也没用。”
“你还不是峰主。”
“那便叫苏峰主来。”
裴昭雪安静下来。
林见微将剑放到自己身后,取出昨夜写好的心脉记录册。
第一页详细记着裴昭雪每日静息时的脉搏、灵力运行时间、胸闷次数,以及使用灵力后恢复平稳所需的时间。
从前的医修只会让她静养。
少动,少思,少用灵力。
这些方法确实可以暂时减少发作,却无法真正提高她的承受能力。
身体若永远不再受到任何刺激,也只会越来越虚弱。
林见微在纸上写下新的治疗计划。
“从今日起,每日两次循温针。”
“上午进行灵力运转训练,先以半成灵力运行一个周天,休息一刻钟。若脉搏没有异常,再进行第二次。”
“午后步行半刻钟,不能使用御风术。”
裴昭雪看着她。
“还要走路?”
“你在寒窟与病榻上躺了太久,体力下降得很明显。”
“我是修士。”
“修士也长着腿。”
裴昭雪无法反驳。
“胸闷、心悸、眩晕,任何一种情况出现都要立即停止。”林见微继续道,“我会根据你的恢复情况逐渐增加时间。”
“什么时候可以重新练剑?”
“能够连续行走半个时辰,且脉搏在一刻钟内恢复平稳以后。”
“要多久?”
“不知道。”
林见微没有随意给出一个期限。
“恢复速度因人而异。快也不能冒进,慢也不代表无效。”
裴昭雪看着那本记录册。
过去所有人都告诉她,心脉有损便只能接受。
林见微却第一次将她的身体拆分成一个个可以完成的目标。
从半成灵力,到一个周天。
从半刻钟,到半个时辰。
不是奇迹,也不是某一枚能够令她一夜痊愈的仙丹。
可只要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走一步,她便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在真正恢复。
“若我都做到了呢?”裴昭雪问。
“便将灵力上限提高到四成。”
“再以后?”
“五成。”
“再以后?”
“先做到四成再说。”
裴昭雪轻轻弯起唇角。
“好。”
辰时刚过,宗主的传讯便送到了栖雪殿。
从寒冰洞阵壁中取出的那缕魔气,已经被封入锁灵匣。
经过一夜比对,可以确定它与梁慎行黑色面罩上的残留魔气出自同源。
谢临渊召林见微前往医峰偏殿。
裴昭雪刚要下床,便被林见微拦住。
“你留在这里。”
“那缕魔气曾经出现在我母亲身边。”
“所以更不能让你接触。”
“我不碰它。”
“不行。”
裴昭雪抬头看着她。
“林见微。”
“没用。”
“我会听你的话。”
“你每次这样说,最后都会少听一句。”
“这次不会。”
林见微仍未松口。
裴昭雪只好退了一步。
“我留在偏殿门外。”
“至少三丈。”
“一丈。”
“三丈。”
“两丈。”
林见微看了她片刻。
“成交。”
两人抵达医峰时,谢临渊与苏鹤眠已经等在偏殿。
裴昭雪按照约定留在门外。
林见微进入殿中,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锁灵匣。
匣中漂浮着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气。
它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不断撞击周围封印。
梁慎行的黑色面罩已经被林见微从证物储存格中取出,放在另一个封印阵内。
两种魔气相互靠近后,竟然出现了极轻微的共鸣。
“灵力波动完全相同。”苏鹤眠道,“只是寒冰洞中的这一缕魔气,至少已经存在二十年。”
林见微看向谢临渊。
“当年您检查过寒冰洞吗?”
“检查过。”
“没有发现?”
“没有。”
谢临渊道:
“本座将令仪带回宗门以前,曾以剑气清除她身上所有残余魔气。”
“寒冰洞的每一处阵纹,也由本座亲自刻下。”
“这缕魔气不可能从一开始便存在。”
那便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有人曾经进入寒冰洞。
或者曾以某种方式,将魔气送入禁门之内。
“寒冰洞由您的本命阵法封锁。”林见微道,“若有人真正进入,您应该有所察觉。”
“除非对方使用的不是自己的力量。”谢临渊道。
林见微立即想起梁慎行提到的黑色铜镜。
铜镜另一端的人从未亲自现身。
他利用梁慎行、傀儡与藏息丹,将自己始终隐藏在所有线索之后。
二十年前,他或许也使用过相同的方法。
“我想试试《灵息追迹篇》。”
谢临渊问:“需要什么?”
“少量灵力。”
林见微在锁灵匣外布下三重隔绝阵,又取出一枚渡厄飞针。
《灵息追迹篇》只是残页,无法直接追踪相隔千里的魔气主人,却能够将一缕复杂气息逐层分离,找出其中最原始的灵力特征。
飞针穿过封印,只从魔气边缘带出极小一缕。
林见微闭上眼睛。
医道感知顺着针尖进入其中。
最先感受到的是阴冷。
随后是混乱、侵蚀与一种不断吞噬周围灵气的本能。
那缕魔气察觉到外来灵识,立即沿飞针反扑。
苏鹤眠抬手便要切断联系。
“等等。”
林见微没有收针。
在那片狂乱气息深处,她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