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白藤从阿苇踝间脱出时,天已经黑了。
苏鹤眠封住伤处,林见微缓缓撤针。
阿苇一直攥着温小满的袖口。疼得最厉害时,他也没有哭出声,只把尾巴绷得笔直,尾尖不停颤抖。
“好了。”
林见微将隔灵罩扣上。
罩中的锁灵藤扑向阵心灵石,细长根须迅速缠绕,在透明罩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痕。
阿苇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踝缠上了干净的布,下面垫着软枕。那些陷进肉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以后还会长吗?”
“取出来的不会再回去。”
林见微让他试着动一动脚趾。
最外侧的小趾没有反应,其余几根轻轻蜷了一下。
阿苇眼睛亮了。
他还想再试,林见微按住被角。
“今天够了,剩下的慢慢养。”
温小满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已经被攥出了一道裂缝。
阿苇也看见了,立即松手。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
她将裂口折进去。
“明日替我挑根好看的芦苇,便算赔了。”
阿苇望着帐外,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顾长风就在这时掀帘进来。
“苏峰主,外面需要你看一样东西。”
院中点了四盏灯。
清衡门那名修士仍未离去,身旁多了一位灰衣中年人。那人腰悬商行玉牌,手中捧着契书,见苏鹤眠出来,立即迎上前。
“在下广济行管事,钱嵩。”
他行礼时,目光先扫过苏鹤眠袖上的医峰纹饰,随后才看向林见微与裴昭雪。
“既然伤已经治好,敝行愿付双倍诊金。”
苏鹤眠没有接话。
钱嵩将一只钱袋放在桌上。
灵石碰撞,声音清脆。
“这些幼妖来路清楚,都有契书。诸位救治辛苦,我们也不愿为几件货伤了两家和气。”
裴昭雪伸手,按住那只钱袋,将它推了回去。
“人留下。”
钱嵩笑意微滞。
“圣女有所不知,它们是从猎妖队手中购来。猎妖队有捕获文书,敝行也缴了渡税——”
“它们犯过什么事?”裴昭雪问。
“这……”
“袭人?毁田?杀过谁?”
钱嵩看向清衡门修士。
那修士道:“猎妖队在乌芦泽遭过袭击,死了两人。”
“所以这三个孩子便是凶手?”
“尚需带回查验。”
顾长风将他递来的文书展开。
“方才你说按买卖契约收回,现在又说带回查案。究竟是哪一件?”
清衡门修士面色沉了下来。
林见微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契书下方。
那里附着一张薄薄的验货单。
除了毛色、大小,还记着三个孩子的灵息强弱。阿苇的编号下,多写了四个小字。
【催丹七日。】
“催丹是什么?”她问。
钱嵩伸手想收起验货单,顾长风先一步压住。
苏鹤眠拿过纸,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帐。
林见微跟了进去。
阿苇刚端起碗,见她们回来,手指顿时收紧。
“还要扎针吗?”
“先看看。”
苏鹤眠将手放在他背后,以极细的灵力探入。
林见微则取来方才处理伤口留下的血样。
《百毒血辨法》辨出的颜色,与周平的血不同。
淡褐色药斑下,一点赤金缓慢浮起。
她换了一枚针,再验一次。
赤金仍在。
苏鹤眠收回手,脸色冷了下来。
“赤髓砂。”
阿苇低着头,小声道:“他们让我吃红色的丸子。”
“吃了几日?”
他伸出手,数到第五根指头,停了一下,又举起另一只手。
“七天。”
那是一种强催灵息汇聚的药。
幼妖原本尚未凝实的内丹,在药力逼迫下提前成形,药商便能按成丹计价。
锁灵藤缠住四肢,让他们无法将灵力散出去;丹府则被一遍遍催动,不断聚拢本就不多的精气。
阿苇踝上的伤,只是其中一部分。
林见微重新打开病案。
“肚子是不是也疼?”
阿苇点头。
“为什么没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
“以为……脚好了,那里也会好。”
温小满把碗接过去,稳稳放在床头。
“现在告诉她,哪里疼,都说。”
阿苇的手指慢慢移向小腹。
林见微记下位置,又问另外两个孩子。
三个孩子都吃过同样的药。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已经连续两日吃不下东西。
苏鹤眠当即调整治疗,留下陆青禾协助,以阵法缓慢疏导过度聚集的灵息。林见微将血样、验药结果和症状一一记好,重新走出医帐。
钱嵩还站在原处。
“请问诸位商议好了没有?”
林见微将病案放到他面前。
“七日催丹,是谁喂的药?”
钱嵩眼神闪了闪。
“商行自有养护方法。”
“阿苇的丹府正在受损。另外两个也是。”
“妖类体质与人不同,林医修莫要——”
“所以他们疼得吃不下饭,你也称作养护?”
院外已经聚了几名附近医馆的人。
他们原是听说太玄宗来人,带着药箱前来帮忙,此时却都停在门口。
一位年长医修接过苏鹤眠命人送出的验药针,看清颜色,眉头渐渐皱起。
钱嵩望向他。
“郑医师,这个月贵馆的续骨胶,还在敝行仓里。”
老医修的手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将针放回盘中。
“老朽……先回去取些东西。”
他没有看林见微,提着药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