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刺透操场香樟叶的缝隙，在林晚星眼前晃成一片碎金。

她站在高二（七）班队伍最末尾，趁着教导主任冗长的讲话，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塑胶跑道被晒出橡胶味，混着前排同学洗发水的廉价花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昨晚熬夜补暑假作业，凌晨三点才躺下。

林晚星又打了几个哈欠，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野。就在她抬手揉眼的瞬间——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二（一）班沈清欢同学发言。”

清冷的声音透过话筒，像一捧冰水浇在闷热的空气里。

林晚星一个激灵。

她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

主席台上，少女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的褶子锋利得像能割破阳光。及肩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过分清晰的下颌线。她甚至没有拿稿子，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上千人。

“新学期伊始，距离高考还有六百三十七天。”

沈清欢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没有起伏，像在朗读实验数据。

“每一分钟都应有明确规划。尤其对于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

林晚星旁边的男生低声嘟囔：“学神又开始念经了。”

“——现在开始系统性地查漏补缺，完全来得及。”

林晚星撇了撇嘴。

沈清欢。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物理竞赛保送苗子。和她这种靠着美术特长勉强挤进市一的吊车尾，活在两个次元。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如退潮般涌向教学楼。

林晚星慢吞吞跟在后面，刚走到教学楼西侧的布告栏附近，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哄笑。

布告栏前围了七八个人，正对着刚贴出来的上学期期末总榜指指点点。

“我的妈，沈清欢748分？她是不是偷偷做了高二的卷子？”

“看看我……唉，又掉到两百名开外了。”

林晚星本想绕过去，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榜单最上方。

第一名：沈清欢，总分748。

下面跟着一长串接近满分的单科成绩，在九月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扯了扯嘴角，正打算离开，视线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一路下滑，精准地定格在榜单最底部。

第三百名：林晚星，总分421。

鲜红的数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倒数第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自己的名字以这种姿态被钉在耻辱柱上，林晚星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羞耻。脸颊迅速烧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艺术家嘛？”

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林晚星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李薇，班上的学习委员，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最看不惯她这种“特长生”。

“又来欣赏自己的‘宝座’了？”李薇抱着手臂走到她旁边，故意提高音量，“从高一坐到高二，挺稳的啊。”

旁边几个女生配合地低笑起来。

林晚星攥紧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容：

“是啊，位置太稳了，想给你们一点超越的机会。”她歪着头，眼神故意在李薇脸上扫了扫，“不过看这样子……你们好像连我的车尾灯都摸不着？”

“你！”李薇脸涨得通红。

“我什么我？”林晚星挑眉，“有这功夫在这笑话我，不如多刷两道题？说不定下次就能……哦，忘了，你上次数学才考了128分对吧？比我高不了多少嘛。”

这句话精准踩中李薇的痛脚。她数学是弱项，上次月考确实发挥失常。

“林晚星你——”

“吵什么？”

一个平静的声音截断了李薇的话。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人群诡异地安静下来。

林晚星心里一紧，缓慢地转过身。

沈清欢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竞赛书，封面上印着《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的字样。阳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却照不进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晚星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林晚星能感觉到那视线像手术刀，冰冷而精确——然后缓缓移向布告栏，定格在那个鲜红的“421”上。

空气凝固了。

林晚星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碎胸腔。脸颊上的热度不降反升，她甚至怀疑自己现在像个煮熟了的虾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薇和那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沈清欢会说什么？大概会像所有优等生一样，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些“与其争口舌之快不如多花时间学习”之类的大道理吧。

林晚星已经准备好接受羞辱了。

她甚至在心里预演了反击的话——虽然知道在沈清欢面前，所有的反击都像跳梁小丑。

然而沈清欢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布告栏，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星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静止了。

然后，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晚星脸上。

“林晚星。”

连名带姓，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林晚星喉头发紧，干巴巴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