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
林晚星本来不需要去——她妈妈在邻市出差,特意打电话跟班主任请了假。但她还是去了学校,因为沈清欢说家长会后要带她去书店买新的复习资料。
她在教学楼外的小花园里等。
深秋的午后,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林晚星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家长会应该快结束了。她能听见隐约的喧哗声从教学楼里传出来,混合着家长们交谈的声音,班主任讲话的声音,还有……一个特别清晰、特别冷硬的女声。
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听不真切。但语调是锐利的,像刀片划过玻璃。
林晚星下意识站起身,朝教学楼的方向看去。
三楼的走廊窗户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正和班主任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文件夹,手指偶尔在上面轻轻点着。
距离太远,林晚星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那种气场——严谨的、疏离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气场。
沈清欢的母亲。
林晚星几乎立刻确定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和距离感,和沈清欢如出一辙,只是更尖锐,更不容置疑。
她看着那位女士和班主任交谈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步态优雅,背脊挺直,像一株不会弯曲的竹子。
林晚星重新坐回长椅上,手心有些出汗。
十分钟后,沈清欢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看见林晚星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比平时低。
“没有。”林晚星站起身,“家长会结束了?”
“嗯。”沈清欢简短地回答,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吧,去书店。”
林晚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窗口的女人。
她想问什么,但沈清欢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她只能小跑着跟上。
书店在两条街外,是家开了很多年的老书店。木质书架已经有些陈旧,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沈清欢熟门熟路地走到教辅区,抽出几本书递给林晚星:“这几本,针对性比较强。”
林晚星接过来,沉甸甸的。
“沈清欢。”她小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林晚星犹豫着,“你妈妈……是不是很严格?”
沈清欢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秒。
“为什么这么问?”她没有抬头。
“我刚才……看见她了。”林晚星老实说,“在走廊,和班主任说话。”
沈清欢合上书。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收银台传来的嘀嘀声。
“她是对我很严格。”沈清欢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晚星,“但对别人,她通常很客气。”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林晚星听出了别的意思。
对她严格,对别人客气。
那么刚才那种锐利的气场,就不是针对班主任,而是……
“她是不是……”林晚星咬了下嘴唇,“不太喜欢我?”
沈清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一本,又一本。阳光从书店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林晚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妈是大学教授,主攻金融数学。她的人生信条是‘效率最大化’和‘风险最小化’。”
林晚星愣愣地听着。
“在她看来,”沈清欢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任何不能直接带来收益的关系,都是低效的。任何可能影响主要目标的变量,都是风险。”
“所以……”林晚星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我就是一个……低效的风险?”
沈清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种……林晚星看不懂的东西。
“不。”沈清欢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是我的‘战略合作伙伴’。这是有明确目标、可量化成果的合作关系,符合效率原则。”
她又搬出了协议。
但这一次,林晚星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她在用协议的语言,对抗另一种更强大的规则。
“可是……”林晚星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清欢?”
林晚星和沈清欢同时转过头。
书店门口,站着刚才那个穿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
沈清欢的母亲。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质手提包,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正看向她们,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沈清欢。
“妈。”沈清欢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这位是?”沈母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同学。”沈清欢说,“林晚星。”
“阿姨好。”林晚星赶紧打招呼,声音有些紧绷。
沈母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晚星手里那几本教辅书上。
“在买复习资料?”她问,声音温和,但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是的。”沈清欢替林晚星回答,“她期中考试进步很大,需要一些进阶的练习。”
“进步很大?”沈母重复了一遍,看向林晚星,“从多少名进步到多少名?”
林晚星喉咙发干:“从……从三百名,到一百八十七名。”
“一百八十七。”沈母轻轻重复这个数字,然后看向沈清欢,“你辅导的?”
“是。”沈清欢的声音很稳,“根据协议,我有义务——”
“我知道你们有协议。”沈母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听王老师说了。互助协议,目标是进步一百名,赌注是奶茶。”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林晚星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像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
“林同学,”沈母开口,语气礼貌而疏远,“首先,恭喜你取得进步。这证明了你自己的努力,也证明了清欢的辅导是有效的。”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母继续说了下去。
“其次,我想提醒你——当然,这也是提醒清欢——高中阶段,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任何关系的建立和维护,都需要消耗时间成本。”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清欢的目标是保送顶尖大学的数学系或金融系,她需要投入几乎全部的时间在竞赛和课业上。而你,林同学,你的目标是考上一所不错的本科,这同样需要全力冲刺。”
“所以,”沈母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希望你们能更‘高效’地利用彼此的时间。比如,将补习频率从每天调整为每周两到三次,将每次时长控制在九十分钟以内。毕竟,过度的投入可能会带来边际效益递减。”
书店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收银台的嘀嘀声消失了,连窗外的车流声都仿佛被隔绝。
林晚星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沉甸甸的教辅书,却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要飘起来,然后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