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伏在窗边看着沿途树影飞褪,火车哐当碾过铁轨,车厢晃悠着,不安和焦躁在安静中生芽,晃得她心里有些发憋。
包厢门被扣响,白榆压低声音说:“是我,格格。”
“先生请进。”
“我们要在温城换乘,火车比轮渡要快,格格很快就能回到津门。”
白榆从餐车打包了热腾腾的餐食,一路挤过来卖相大打折扣,有些不好意思道:“格格先将就着。”
“承蒙白先生照顾。”云灵接过笑了笑:“别叫我格格,叫我云灵就好。”
“云灵小姐。”
“白先生和先元兄是很好的朋友罢?”云灵问。
“我和先元是同窗好友。”白榆“呀”了一声说:“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先元随他姨母远赴南洋,我们是在南洋认识的。”
车厢内开关门声渐渐频繁,白榆附耳过去听了听,“是列车员在查票,云灵小姐莫怕。”
“您好?请出示您的车票。”
白榆拉开一道门缝,将车票递出去。
车厢过道狭窄,列车员被人从身后撞到,踉跄着打落他手中握着的车票。
白榆不得不侧身蹲下,他伸手试了两次,臂膀伸展不开,云灵主动道:“我来。”
列车员这才发现,车厢内另一位乘客是名年轻小姐。
他随手拉开车厢门,说:“麻烦小姐了。”
“谁让你把门开这么大?”白榆急促道。
这人,现在都什么年份了。
查票的风波很快过去,白榆回想着走廊上来回经过的人影,不放心道:“过会儿小姐走在我们中间,若是发了什么,也好保护小姐。”
...
“看不见这站着人呢啊?抬货,抬货往人身上抬啊!”
“您这话说的,您都看着我们了还硬往上头蹭。”
“找茬是不是!”
“哎,别闹事。”白榆跳下车厢,抽出钞票硬塞过去,“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和气?现在跟我讲和气,谁知道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急成这样,别是什么不干净的。”
白榆上下打量着他,面上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怎么个意思?”
“把箱子打开!”
“打开?我打开了,我的货谁买!”白榆上下打量着他:“你买啊?买得起么!”
“看不起谁呢!老子今天还真就跟你耗到底了!”
...
“老爷放心,云灵格格这回跑不了了。”福满抄着手,弯腰低语:“武子闹得大,黑皮狗收了大洋,一时半会去不了。”
“...福满。”
“主子,您吩咐。”
“你觉着,我这小侄女是个怎样的性子。”元予嗓音尖细妖邪,刺的福满肝颤。
“格格她,”福满咬紧后槽牙说:“格格小时候,是个活泼机敏的孩子,只可惜投错了胎,跟怡...元亨学的狠毒凉薄。”
“你也说了,她机敏。”元予提脚踹在福满膝头,“蠢货,这茬子事没人捧着能闹出来吗!人这会儿早没影了,还不快追!”
福满一张老脸疼的是红白相间,捂着膝盖连滚带爬的去了。
吵闹初现矛头时,所有人的精神都聚焦到了一处。
云灵抱着白榆的手提箱,佝偻着身子伺机下了火车。
人生地不熟的,她不敢放松警惕,出了火车站没有立即拦黄包车,凭着一双腿穿过大道小路,走到日头渐沉才寻了间不起眼的旅店。
洗的发白的床单,枕套上留着上一位房客遗留的长发。
狭小的房间里空气中浮着微尘,日暮透过脏到发乌的窗子照进来,压抑到让人头昏脑涨的环境,却是云灵离家数日来最轻松的时候。
她先检查了梅先元留下的手枪和子弹。
白榆事先没有准备,临危受命,带上了手边能调用的所有人。
五个人,拢共三把毛瑟手枪,再匀不出多余的。
云灵打开手提箱,箱子中只有一柄匕首。
我要沉住气。
她将匕首揣在身上,和衣躺在被子上。
外头乱哄哄的,黄包车碾过石砖、木梯吱呀响个不停、鼾声和晚风透过合不上的窗缝钻进来,蚊虫在耳边绕飞,一寸一寸折磨人的神经。
躺下时云灵手心向下,握着梅先元还回来的怀表伸到床外,想着人只要一睡着,怀表就会砸在木地板上。
云灵本意不敢放任自己睡着,却没料到这会儿是想睡也睡不着。
她头次来温城时,父母亲感情尚好。
云灵忽而有点恍神。
父亲平日事忙,格外珍惜能和母亲一同出游的机会。头一日一家三口去了湖畔赏荷,次日父亲就将自己留在山庄里,美其名曰“温习功课”,实则是只想和母亲同游。
情爱,真是这世上最易生变的东西。
笃笃笃——
云灵快速擦了擦眼角,赤足提着鞋子一步步退到窗边。
“小姐,小姐您睡了吗?灶上烧好了热水,小的看小姐一路奔波,有热水洗漱能舒坦些,多给小姐提了一壶。”旅店伙计压低的声音中,带着分不易察觉的恐惧。
云灵指尖按在腰间匕首柄上,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