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荪紫以为她说崔褐悬，于是说道：“至少等他跟顾氏私生的小儿子平安及冠吧！再说，孩子哪里是这么容易养大的？”

裴柔嘉抱紧了青鹅，郑荪紫手搭上裴柔嘉的肩膀，正打算说些体己安慰话，裴柔嘉狠狠击开他的手，不悦道：“你少些诅咒别人，我家青鹅要长命百岁。”

郑荪紫被拂开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只得转而揉了揉青鹅的脑袋。裴柔嘉这回倒没避开。他看裴柔嘉恼色略有缓和，便向裴柔嘉求原谅自己失礼。

裴柔嘉答：“没怪你，只嫌你在孩子面前没个正形。回头青鹅又在外人面前胡说了，像上次对顾氏说的什么他娘穿着‘白衣衣’。”

郑荪紫叹气，忽而又问：“近来高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裴柔嘉点头，又道：“别瞎打听，知道太多不好。”

她忽觉得有点冷，又重新披好黑色斗篷，但也没把前段日子在林子里的遭遇说出去。这事不是郑荪紫这等商贾能应对的，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为好。

郑荪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裴柔嘉忽而又道：“对了，青鹅身边多配点人手。近来蓟城附近有人贩子流窜，接连有孩童失踪。”

郑荪紫直说知道了，又向裴柔嘉保证：“放心，青鹅额头饱满开阔，定能活到及冠，好让他在母亲面前尽孝。”

裴柔嘉捂嘴一笑。

*

仲春二月，春暖花开。

高夹钟的生辰恰好在本月中旬的花朝节。

高府在九酝楼举办一场小宴会。到场的有高、裴两家的亲眷，还有高夹钟的友人如崔韶颐等，又有和高家走得近的面孔如杜潜、陆绍典等。高致婉念着与张端婚期将至，未敢与杜潜交谈，可她在席间左顾右盼半天，始终未见张端入席。席间也无人提起这位准婿。

此时省试未放榜，张端没有收到高家的请柬，心中隐隐有所不安。

省试放榜在二月末，那日清早，礼部南院的东墙处贴上一张黄纸，上面写了二十五个名字，及其出身籍贯。

榜单之上未见张端姓名，正如裴过先前所言。甄黄钟也同样未能上榜，大抵是缺人行卷。而裴柔嘉姑母家的那位准女婿李郎，倒是榜上有名，名字在倒数第四位。

放榜日当夜，张端染了风寒，他又是高却恙的先生，次日清晨托人向高家请假一个月。高致婉得知后，忙驾马出门探望，在半路上被裴柔嘉派人截住，又将她塞进马车送回高家。

事发隔日，裴柔嘉亲自上门探病，还带上五个医官，说是听高致婉说他病得极重，前来关心他的。张端原本要推拒，奈何裴柔嘉态度强硬，硬是挤进去了。

待医官诊过，裴柔嘉见他的病远没有高致婉哭诉得那般严重，又询问张端道：“是你自己销假，继续教导却恙，还是想辞去童蒙先生一职？”

裴柔嘉说完这话，又从袖中取出张端的庚帖，搁在他榻前，又道：“高家还愿续聘你作却恙的先生，工钱照旧，只是其余的事就此作罢。”

张端看见那张庚帖，脸色比方才诊脉时更白了。

他颇有微词，却无法当面反驳。他与裴柔嘉有赌约在先，他没能考中进士在后，婚约自然不得作数。他无奈只得先答应裴柔嘉，等见到高致婉再另行谋划。

可回头想想又觉得憋屈。转日，他路过家门口的野鹤书屋，偶然听高家负责采买话本的仆人议论，说高致婉曾来探望他，却被裴柔嘉截在半路。他当即气得丢下手头的书卷，回家对裴柔嘉怨气更深。

张端连日意气消沉，某日喝多了点小酒，便把心中的不满全都倾诉给好友甄黄钟。他将这个月的两桩不顺一并说了，最后又道：“裴夫人不喜我，或许是在行卷时未肯出力。”

刚刚还在温声宽慰张端的甄黄钟，此刻脸上却挂上厉色。

“你怪裴夫人作甚？科举是你的前途，为何要一门指望别人？恕我直言，论才学你至多能在榜单中段，本就不是必取之列。”

“榜末的李磬亦是裴家准婿，可文采如何你我皆心中有数。”张端叹气道：“一场考试不看考场上的表现，而看考场外的名望，这本就是一桩可笑之事！若科举只考校才识高低，好音你连状元都当得了，怎可能落榜？”

甄黄钟听到最后处，心中飘出一丝怨怼，却极快地将这缕怨“格”去，面色始终看起来云淡风轻。

他继续劝解道：“莫要假定未发生之事，那不过自寻烦恼。我信裴夫人不是那等会给小辈使绊子的人，她当初确有栽培你之心。”

“你总向着裴夫人说话，莫不是你也看中了嬿晨？”张端警惕地看着甄黄钟，又劝道：“她回头也叫你立下赌约，叫你做一场‘三百有六旬有六日1’的美梦，又亲手把你叫醒。”

“你喝到说胡话了，我和高二娘子何曾说过一句话？”甄黄钟忙解释，又道：“就事论事，高二娘子今年十八岁，高家已经要为她缴纳罚款，再等一年是十九岁，若你再落榜呢？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你叫裴夫人怎么想，要人家女儿等你一辈子吗？”

张端听得有愧色，“那我该怎么办？”

“趁早放弃。”甄黄钟说完这话，看他垂头丧气，又捧着酒壶似要一饮而尽，他赶忙夺过酒壶，又道：“叫你放弃的是高二娘子，没叫你放弃科考。”

甄黄钟对张端勉励了一番，又拉着他出门去野鹤书屋，备战来年的科考。

两人刚出张家宅院，转两道弯就走到野鹤书屋，瞧见书屋外聚集着不少书生打扮的人，当中站着今年的新科状元。

两人脚步顿住。